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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第三节:孤玉坦心声

殿外天兵操练的金戈之声一阵紧过一阵,沉闷地撞在璇玑宫玉壁上,衬得殿内静得可怕。润玉指尖松了那枚冰冷兵符,清脆的玉坠磕碰声落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戾气与茫然,周身萦绕的穷奇黑雾,竟随着冰莲散出的清寒香气,悄悄淡了几分。

“所有人都来劝我,拿三界苍生压我,拿天帝规矩束我,个个口口声声为六界,心底惧的不过是我手中权柄、一身煞气。”他缓缓抬眼看向我,琉璃色眼底藏着万年无人安抚的委屈,“唯独你,一个云台看管冰莲的小仙,不求赏赐,不惧天威,反倒先心疼我受过的苦。”

我立在原地,素白仙裙被穿窗而来的兰风拂动,轻声道:“权威只能慑人,体谅方能暖心。帝君自寒潭孤苦长大,日日困于恨意,旁人只看得见如今高高在上的天帝,忘了当年那个独自饲鱼、独伴幽兰的小鱼仙倌。我只是不忍,不愿您一生积攒的温柔,尽数毁在一场厮杀里。”

润玉缓缓起身,宽大素白帝袍曳过满地散落的劝谏奏章,一步步朝我走近。他身形清瘦,眉宇间天生温润,可眼底沉淀的风霜伤痛,压得人心中发酸。他停在我身前半步之遥,淡淡兰香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孤寂,笼罩住我。“若我今日执意不肯撤兵,你待如何?”他语声平缓,听不出喜怒,似在试探,又似只是随口一问。

我不曾后退半步,抬眸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小仙无力阻拦天兵,亦无高深修为抗衡穷奇煞气。可我会日日守在璇玑宫外,守在忘川河畔,日日捧着冰莲前来。纵使无用,也想时时同您说一句,战火无赢家,执念皆枷锁。”

这话太过直白,无半分阿谀讨好,纯粹是一片不忍生灵涂炭、亦不忍他自我折磨的真心。

润玉怔怔望着我,沉默许久,唇角极轻地牵起一丝极淡、久未出现的浅淡笑意,那笑意褪去了帝王的冷硬,隐约透出当年小鱼仙倌独有的柔和。“万年孤寂,今日倒是遇见一桩奇事。”他侧过身,望向窗外忘川上空密布的黑云,远方魔界的号角依旧连绵不绝,“旭凤掳走锦觅,夺我心头念想,此仇我岂能轻易作罢?可你方才所言,字字戳中我心底不曾与人言说的惶惑。”他抬手,指尖虚虚拂过玉案上那瓣冰莲,莲瓣莹白,凉意漫开,稍稍压下他经脉里躁动的穷奇戾气。

“我坐拥三界,看似无所不能,可夜夜独守璇玑宫时,才知权柄填不满心底空洞。若真踏平魔界,血洗忘川,纵使夺回锦觅,放眼尸山血海,我当真能心安?”他低声自问,像是解开了长久缠绕的心结,“从前只想着讨要亏欠,从未静下心想一想,战火掀起,万千无辜仙魔,同当年受尽折辱的我一般,皆是身不由己。”

我见状,心中稍稍松快,轻声劝道:“帝君心中本存悲悯,只是长久伤痛将其深埋。放下兵符,不是退让,而是守住身为天帝本该有的仁心。锦觅仙子心有所属,强求只会三人俱伤,放过她,亦是放过困于执念的自己。”

润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心中多年积压的怨怼、不甘、委屈,在这一番温和劝解下,一点点松动瓦解。穷奇蛰伏在他体内,还在隐隐鼓动戾气,可那股躁动,再也无法完全支配他的心神。

他转身走回玉案前,伸手拿起那枚调遣十万天兵的兵符,指尖微微颤抖。只需一声令下,忘川即刻血流成河;可只要放下,六界便能保全太平。殿外天将见殿内久无号令,忍不住高声请示:“帝君,天兵已整装待发,何时进军魔界?”

润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戾气消散大半,只剩一片沉静通透。他抬手,将兵符轻轻搁置在星图玉案之上,不再触碰分毫。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十里,驻守忘川边界,不得主动挑起纷争。”

一道清冷旨意透过殿门传出去,外头整齐划一的兵戈喧嚣,渐渐缓缓平息,压在六界头顶的大战阴云,转瞬散去大半。守在殿外的天将俱是一愣,万万没想到,无数上仙苦劝无果,竟被一个不起眼的云台小仙三言两语劝动天帝。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放下兵符的模样,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不自觉弯起眉眼。润玉回头看向我,目光柔和了许多,再无初见时的冰冷疏离:“云台冰仙冰宁,你今日一番话,点醒了我。六界无数上仙不敢说的真心话,唯有你敢坦诚相告。”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成片静静生长的水兰:“璇玑宫常年冷清,少有人前来闲谈。往后你若有空,可常来此处坐坐,陪我说说话。”

兰风吹起他鬓边一缕银发,衬得他眉眼温柔。我轻轻躬身行礼,心底清楚,今日这一场莽撞觐见,不只是拦下了一场天魔浩劫,更是我与润玉千年相守缘分的开端。窗外黑云缓缓散开一缕微光,漏下细碎天光,落在相依的兰草与玉案上的冰莲之上,温柔绵长。

第四节吾本倾心向明月

天界调令不过三日便传到冰莲池,一众看管莲池的小仙皆满心诧异。谁也不解,一个无背景无修为的寻常小仙,怎会被天帝亲自下旨调入清冷肃穆的璇玑宫贴身伺候。

我捧着简单的素色行囊,踏过璇玑宫遍地兰草回廊,心底尚且忐忑。那日大殿之上劝他罢兵,我本以为过后只会回归莲池,再无交集,未曾想润玉竟特意寻了个打理宫内花草的由头,将我调至他身侧。

璇玑宫内侍皆谨小慎微,言行举止步步规训,说话更是句句斟酌,半分不敢直言。唯有我被单独召至内殿时,润玉遣退了所有侍从,殿中只余下我们二人。他褪去沉重冕旒,一身宽松素白常服,少了几分天帝的凛冽威严,眉眼间只剩淡淡的孤寂。玉案旁摆放着那日我送来的冰莲,以仙露滋养,依旧莹白鲜活。他抬眸望向立于殿中的我,语气平和温和,不复初见时的冰冷:“宫中侍从个个畏我,凡事只知顺从,从无人敢点出我的偏颇。那日你不惧天威,坦诚剖白,句句皆是本心,这般纯粹难得。”

我垂首轻道:“陛下乃是三界之主,小仙区区浅见,未必句句妥当。”润玉轻轻摇头,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认真笃定:“我特意将你调至璇玑宫,留你贴身相伴,并非只寻一个伺候起居的仙侍。往后日夜相伴,但凡我心思偏执、行事有失,或是再被心底怨煞、穷奇戾气扰了心神,你不必顾虑君臣之别,只管直言劝谏。”他顿了顿,指尖轻拂过窗边水兰叶片,声音添了几分柔软:“六界万仙皆只会顺着我的心意说话,长久下去,我迟早会再次困于执念,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有你在一旁时时提点,我方能守住心中分寸,不负三界苍生。”

我心头一震,抬眼对上他澄澈琉璃般的眼眸,里面不见帝王的算计与疏离,只有一份难得的坦诚信任。

“陛下当真准许我随意直言?哪怕是冲撞您的话?”

“自然。”润玉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是许久不曾展露的松弛,“旁人直言是以下犯上,于你不同。我知你所有规劝,从来不是为了名利权势,只是心疼我一身伤痕,不愿见生灵受难。这般心意,我珍惜尚且不及,又怎会怪罪。”

窗外清风卷着兰香涌入殿内,冲淡了殿中常年萦绕的冷寂。从前偌大璇玑宫,只有他一人独守长夜,满心苦楚无处诉说;如今多了一个敢与他说真话、懂他心底孤寂的人。

我屈膝浅浅一拜:“小仙冰宁记下帝君嘱托,往后但凡察觉帝君心绪失衡、行事失度,必定直言相告,绝不藏私。”润玉伸手,轻轻虚扶一把,不让我行过重的君臣大礼:“不必多礼,往后在这璇玑宫内,不必时时恪守严苛天规。闲来可陪我赏兰、品莲,不必时时紧绷心神。”

自此,我便长居璇玑宫,白日打理满院水兰,侍奉他笔墨汤药,夜里伴他独坐观星。其他内侍见天帝待我格外宽和,心中暗自惊奇,却无人知晓,润玉留我在身边,从来不是需要一个温顺侍从,而是寻了唯一一面能照见自身心魔、敢与他说真话的镜子。

无数个长夜,他体内穷奇煞气翻涌,心底旧事翻搅,生出偏激念头之时,唯有我能毫无顾忌开口点醒他。而他也始终信守今日的承诺,无论心中多烦闷,从不曾因我的直言动过半分责罚之心。

璇玑宫的日子,便这般缓缓铺展开来。

其余宫人伺候润玉时,永远垂着头,言语斟酌再三,万事只知顺着他的心意。递茶、研墨、整理卷宗,一举一动循规蹈矩,半点不敢多言。唯独我不同,润玉从不拘着我。白日我打理满院水泽兰草,闲来便守在玉案一侧,为他研磨仙墨,整理各地呈上来的天界奏折。他处理政务时常常沉入心绪,过往伤痛、体内穷奇戾气偶尔会悄悄翻涌,眉宇不自觉覆上一层冷郁,下笔力道骤然加重,墨汁重重晕开纸面。旁的内侍瞧见,只会屏息敛声,假装未曾察觉。我却会停下手中研磨的动作,轻声开口提点:“帝君,您现下心绪浮躁,不如暂且放下卷宗,去廊下吹吹兰风。执念郁结于心,于仙元损耗甚大。”

话音落下,殿内伺候的小仙侍无不心头一紧,悄悄抬眼偷看,生怕天帝动怒。可润玉只是顿住执笔的手,抬眸望向我,眼底翻涌的阴翳会慢慢柔和下来,淡淡应一声好,随我移步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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