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鸟族烽烟
第一节流言暗涌
封后大典过去不过半载,天界各处渐渐飘起细碎流言。
初时不过是仙侍闲谈间几句碎语,藏在瑶池赏花、凌霄殿候朝的缝隙里,转瞬便传遍四海八荒。穗禾自那日大典愤然而去后,便不再刻意隐藏心中不甘,终日游走于鸟族各部旧地。她借着当年荼姚执掌天界时对鸟族的恩惠大肆造势,四处散播说辞,称我无根无凭、来历浅薄,全无匹配天界后位的出身德行,不配端坐九霄凤座;又诋毁润玉沉溺儿女情长,被情爱蒙蔽心智,全然薄待曾经追随荼姚征战四海的鸟族旧部,这般公私不分,根本不配执掌三界法度。
一众当年受过荼姚提拔、早已对润玉心怀不满的老仙,本就对如今天界权柄落在外人手中耿耿于怀,经穗禾一番煽风点火,心底怨愤尽数被勾了出来。他们暗中私会,偷偷调集各地驻守的鸟族兵士,私藏当年荼姚遗留的火玉法器,大批羽翼精锐悄然汇集至穗禾藏身的南天秘境,日日操练,磨刀霍霍,只待寻一个天宫防备松懈的吉日,举兵逼宫,逼润玉废黜我的天后之位,重立鸟族执掌中宫。
流言顺着云海一路飘进璇玑宫,伺候花草的仙娥战战兢兢将听闻的闲言碎语悄悄禀报给邝露。邝露眉头紧锁,不敢隐瞒,寻了间隙将所有流言与鸟族异动全数禀报我与润玉。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润玉指尖一顿,玄色龙纹衣袖下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寒冽,却并未动怒。他抬眸看向身侧陪他处理政务的我,声音沉静无波:“她心中执念根深蒂固,隐忍半载,终究还是不肯放下。”
我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背,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心中早有预料。封后那日高台之上那道刺骨的恨意,我始终记在心底,如今一切暗流涌动,不过是那日埋下祸根的延续。
“如今只是流言造势,尚未起兵,尚有转圜余地。”我轻声道,“若能寻穗禾一谈,或许能化解这份执念,不必掀起战乱,徒添三界死伤。”
润玉却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疲惫:“她被权欲与恨意困住太久,此番收拢重兵,心意早已决绝,寻常劝解,根本入不了她的心。”
话音未落,宫外值守天兵匆匆闯入殿内,单膝跪地高声禀报,神色慌张:“启禀天帝、天后,南天门外探子急报,穗禾集结数万鸟族将士封锁南天门要道,打出为先天后荼姚讨公道的旗号,扬言即刻率兵攻入凌霄殿!”
窗外原本温和的天光骤然暗沉,远处天际翻涌滚滚赤红凤凰妖火,绵延云海,太平假象轰然破碎,一场席卷天界的战乱,终究避无可避。
第二节洞庭旧怨
这日,润玉下朝,气色明显不同,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霾。我感觉到他神情不对,悄悄让邝露带人下去,以免他伤到身边无辜之人。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今日朝上,洞庭水族集体请愿,他们拿着母亲的旧物,要我动用天帝权柄,清算当日屠戮洞庭水族之人。要他们血债血偿。他们说我是母妃唯一的孩儿,生养之恩重如天。如今母妃含冤,作为儿子,不为母亲报仇吗,是为不孝。身为天帝,明知有怨不申,是为不智。他们铁了心要血债血偿”。他道;我伸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寒凉如冰。“那你怎么想?”我问。“宁儿,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一方面我知道我不该再造杀孽;可另一方面,母亲惨死的景象日日夜夜折磨与我。我只要闭上眼睛,就看见母亲被杀的一切,看见母亲要我血债血偿。”润玉颓废的坐着。我紧紧地环住他,“润玉,我知道你的纠结。我也知道你左右为难。洞庭水族的请求并没有错。他们想为自己的亲人报仇,本无可厚非。况且当年洞庭水族当年确实凄惨,换谁时过境迁都想报复回去。这是人之常情。可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母妃当年的仇怨罪魁祸首是荼姚不假,可如今已经时过境迁。别说如今荼姚已消散于三界,就是她还活着,你又能怎样,无非是杀了她。可你即便杀了她,母妃也不可能回来,这已经是事实。纵然你是主宰三界的天帝,可也无法改变母妃已经永远离开的事实。就算你杀了荼姚,你内心会安吗?荼姚的亲信和鸟族必然会打着为荼姚复仇的名义,名正言顺的挑起战争,到时候必定生灵涂炭,到时候我们苦心成全的三界安宁,不就又会被打破吗?这是你愿意看见的吗?”“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吗?战争从来只和杀戮是亲兄弟。痛苦向来只和执念论短长。”我紧紧抱着他,轻抚着他的背脊。
“可我忘不了,忘不了母妃临死前的眼神。”感觉他情绪翻涌,我急忙抱住他。正在这时,邝露急匆匆来报,水族手下几个挑事之人,打着复仇的名义,把鸟族底下几位年老之人打成重伤。看到润玉眼中喷出的火焰,我想拉住他,可一时竟失手了。“去凌霄殿”润玉沉声吩咐,“此时你不要再管了”说罢,转身去往凌霄殿。
担心他再度沉沦心魔,我忙遣人不住的前往凌霄殿探听消息。听回人说,水族说是手下人为先主报仇无可厚非,而鸟族则主张时过境迁,不该冤冤相报。两边争执不下。后来听说,润玉为平息鸟族之怨,下令让那几个滋事的洞庭水族所属长老上门致歉,借此安抚鸟族,又惩罚了借机滋事的那几个洞庭水族。正安下心来。又闻洞庭水族再度提起为洞庭水族平反,给簌离报仇之事,润玉并没有当庭给与回复,只是让他们暂且退下。
他最终挥手遣退一众水族,大殿重归寂静,只余下他独自立在龙座之前,指尖轻轻摩挲一卷泛黄卷宗,纸面记载的,正是洞庭覆灭的始末。母亲痛苦挣扎的模样跨越漫长岁月,清晰浮现在眼前,沉寂多年的不甘,正缓缓从心底苏醒。
当我踏入殿中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润玉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素来温和沉静的眉眼,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情况我都知晓了。”放缓步子,声音平和,没有半分诘问之意,“你打算如何处置?”
润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漫天星辰,语调听不出喜怒,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们想要我清算当年所有相关之人。”
“追究主谋,为簌离上神洗刷冤屈,立灵位祭奠,这本是理所应当。”我静静立在他身侧,“可若是顺势扩大范围,将当年被迫听命、身不由己的仙神一概株连,便是另一回事了。”
这句话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润玉才缓缓转过身,眼底藏着翻涌的痛楚,没有高声争执,只是语气裹着一层疏离的寒凉。
“你不曾困于暗无天日的湖底,不曾亲眼看见至亲受尽折磨惨死,不曾看着同族任人屠戮。站在局外,自然可以轻言止步。”
“我从未劝人遗忘伤痛。”我迎上他的目光,坦荡从容,“伤痛真实存在,罪人的过错也不该一笔勾销。可复仇应当有边界。荼姚当年因一己妒恨掀起杀劫,无数无辜生灵陪葬。倘若如今我们循着同样的路走下去,以仇恨偿还仇恨,新的死伤又会诞生,新一轮无尽的恩怨循环,何时才能休止?”
润玉薄唇微抿,不肯应声。心底两种声音持续拉扯:一边是血脉亲情、洞庭同族沉甸甸的期盼,是埋藏千年丧母之痛;一边是他好不容易寻到的安稳,是不必永远困在仇恨之中的前路。
二人之间仿佛横亘起一道无形沟壑。没有争吵嘶吼,可那份观念上的隔阂,清晰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