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她将碗筷拿到厨房后重新转回客厅,抱起她家的宠物——一只红棕泰迪犬,女孩子,是十年前爸爸从外面带回来的,它的名字是她取的,叫神乐,当年有一部叫《犬夜叉》的漫画很火,里面有个角色就叫这个名字。抱着神乐,将它放在自己膝盖上,李妙清翻出手机里的阅读软件,犹豫了一下,又打开了那本《武林外史》。
柜子里放着的那本实体书有一定年头了,是她爸爸的,她爸爸年轻时就习武,也是因为武侠小说,所以他们家的书柜里面有金庸的、古龙的、温瑞安的、梁羽生等等那个年代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武侠小说。但她小时候都不咋看,基本上对这小说的了解大半基于电视剧改编,虽然有时候因为好奇后面发生的事会拿出来翻翻,但看得都不认真,这是一些大概,这也是为什么她对《武林外史》的了解全是电视剧,对原著小说知之甚少的原因。
翻到王怜花出场的那一页,她停了下来。他第一次见朱七七便轻薄她,后来每一次都是如此,甚至还一次次设局陷害沈浪。可奇怪的是,读完整本书,她对这个角色竟生不出真切的厌恶。他坏得有魅力,坏得坦坦荡荡,从不掩饰自己是小人。正如古龙笔下所言,他是一个无法用简单的“善恶”二字所能概括的人,他身上有一种邪恶的魅力,让所有世俗道德的标准都苍白如纸。
很多读者都喜欢他,虽然他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纸片人,可对李妙清来说,他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的声音是真的,他的目光是真的,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那些都不属于她。
想到这里,李妙清忽然关闭了阅读软件,她放下手,摸了摸神乐的毛,软乎乎的特别好摸,而神乐也喜欢被李妙清摸。
窗外,有桂花的香气被风带着进来,而这个季节,大多数人晚上会出来散步,所以楼下可以听到小孩和大人的声音,这是这个时代的万家灯火。
妈妈这时从厨房出来,她手里已经切好了水果:“瑶瑶,吃水果啦,今天妈妈去超市买了特别甜的瓜。”
“谢谢妈妈。”她笑着看过去,甜甜地向妈妈道谢。
吃着瓜,李妙清想起书房里的画架,这个月初,她报了班,一个画画班。没有原因,只是某天经过一家画肖像画的店铺,看着那些人像画,她决定学习画画。于是去了附近的绘画班,那里头都是小孩,忽然出现她这么一个大人也蛮突兀的,但她不尴尬,笑眯眯的交了钱,进了班,开始了她的画画之路。
画画班是双休日的,老师是个和蔼的退休教授,教她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
画到第三周的时候,老师让他们画人物肖像。
李妙清画了一张脸。
她没有刻意去想,可铅笔落在纸上的时候,线条就自动汇成了那个人的轮廓。微微上挑的眼角,似笑非笑的嘴角,几分邪气,几分风流。
老师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说:“你画的是谁?”
“一个想象中的人。”她说。
“画得很好,有感情。”老师微笑着,但他却提出了一个问题:“不过你为什么把眉头画得这么……”他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李妙清则放下笔,扭头询问:“什么?”
“说不上来。”老师也蹙起了眉头:“好像他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李妙清一愣,重新去看她画的画,画上的人在此刻眉中饱含着许多心事。
原来,在她心里,他是这样的。也是,那个表面风流恣肆的千面公子,骨子里却是一个从小被恨意喂养长大的人。他不需要被可怜,因为他也不喜欢让人觉得可怜,他的骄傲不会允许。但作为旁观者,在知晓他的过去后,多少会觉得他可怜。他是云梦仙子王云梦和快活王柴玉关的儿子,七岁前的他定是幸福的,而在七岁后他就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人,而后又被一个活在仇恨中的母亲养育成人,任性、极端、冷酷,却又无比渴望被爱。所以当他在洛阳城遇见朱七七后,他才会那么执念地想要占有她,仿佛拥有了她,就能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又或许,让朱七七那样的女子痛苦,他便痛快了,因为过往他都是这样对待每一个女人的。
她知道他的全部故事。知道他如何一次次陷害沈浪,又最终与沈浪化敌为友。知道他和沈浪、朱七七、熊猫儿一起归隐海外,此后再无音讯。知道江湖上只留下一本《怜花宝鉴》,作为他曾经来过的证据。
可书里不会写到在故事之外,在某个作者都不曾着墨的角落里,曾经有一个来自现实世界的姑娘见过他真实的样子。而后这个姑娘现在正坐在一间明亮的画室里,周围都是七八岁大的孩子们,她在这样的包围下,手里握着铅笔,画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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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李妙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站在洛阳城的街头,青石板路还是不平滑,但却没有了当年的寒冷,此刻的洛阳城是春天。花开满了整条街,王怜花骑在一匹白马上,玉面朱唇,一身粉色锦衣,手里慢悠悠摇着一把折扇。他看见她,翻身下马,笑吟吟地走过来。
他说:“你回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看着他。
见她不语,他将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还是说,你要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看着她,眼里忽然没有了那些玩世不恭的笑意,神色变得很认真。
“果然,你永远不会为了我留在这里。”他说:“你不属于这里,你我在棺材铺见面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李妙清一愣,眼底是惊讶。
“为什么还要靠近你?”他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也想试试看,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为我……”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全,但李妙清却明白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王怜花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轻浮的调笑,不是狡黠的算计,也不是对朱七七的执着。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淡淡的失落,和被藏得很好的一点期盼。
那眼神,分明也曾是看向过她的。
可她依然选择了自己。
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唇嗫嚅最终也没有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说出来似乎就会变得特别对不起自己。就好像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一样,所以她只是歉然地看着王怜花,说:“比起你,我更爱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