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参事官在阅读执行草案时,内心经常有的那种空虚感又开始袭扰他。所谓的恩赦制度真能发挥作用吗?他对此抱有很大疑问。恩赦,实际上是根据行政部门的判断,对司法部门下达的命令,即对刑事裁判的效力进行变更。简单地说,就是可以根据内阁的判断,让罪犯免于刑事处罚或给罪犯减刑。有人批判说这是违反三权分立原则的,但恩赦制度还是被维持了下来。恩赦制度源于一种高尚的理念:在根据法律的单一性作出了不妥当的判决时,用其他方法无法补救误判,而恩赦则可以挽回。这种理念使恩赦制度得到了支持。
但是,如果看一下现实,就会发现这一制度带来的都是负面的影响。
恩赦大体上分为政令恩赦和个别恩赦两种。
政令特赦是在皇室或国庆国丧时统一进行的恩赦。昭和六十三年[6]传出昭和天皇病情恶化的消息时,就停止了一切有关执行死刑的操作。当时普遍认为,如果天皇驾崩,政令恩赦肯定会下达,而政令恩赦也适用于死刑犯,死刑就不会执行了。可以说这是行政方面的温情。但是,这种先入之见导致了意想不到的悲剧的发生。当时有几个本来在法庭上一直为自己辩护、力争免于死刑的被告人,认为政令恩赦肯定会下达,便主动放弃了上诉,结果被法官判处了死刑。
发生上述悲剧,是因为恩赦只适用于已经被判了有期徒刑或死刑的囚犯。如果还没有确定刑期或死刑,就不在恩赦的范围之内。如果在政令恩赦下达时,被告人还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死刑判决还没有确定,就不能沾政令恩赦的光。那几个对恩赦有误解的被告人都想赌一把,他们把“宝”押在了政令恩赦上。
结果呢,天皇驾崩之后,政令恩赦确实下达了,不过这次政令恩赦,恩赦对象只限定为那些犯有轻微罪行的罪犯,不适用于被判处了无期徒刑或死刑的恶性犯罪者。那几个主动放弃了上诉的被告人等于把自己的死期提前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悲剧呢?原因一清二楚。其实,关于恩赦的适用范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也就是说,恩赦是由那些手握行政大权的人随意发布的,适用范围也看他当时的心情如何。从过去下达过的政令恩赦中可以明显地看到这种情况。政令恩赦下达之后被释放甚至恢复公民权利的人当中,因违犯选举法而被判刑的占压倒性多数。换句话说,那些为了让政治家在选举中获胜而违犯选举法的人,被优先赦免了。
相对于上述情况,死刑犯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呢?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中,适用于恩赦的例子一个也没有。当然,法庭的量刑标准变得缓和了,也是一个原因。只要不是惨无人道的杀人罪,一般都不会被判处死刑。现在,日本全国每年有1300多个杀人犯被捕入狱,其中被判处死刑的只有区区数人,占杀人犯总数的0。5%以下。从全国总人口来看,几千万人里只有一个死刑犯,这样的比例堪称奇迹。这几个被判死刑的罪犯都是所谓“罪不能赦”的残暴至极的凶杀犯,如果把他们恩赦了,反而被认为太过分。
尽管参事官非常了解这些情况,心里还是有些想不通,因为政令恩赦和个别恩赦这两种恩赦都没有明确的标准。所谓的“考虑到判决以后的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呢?拘留所所长的报告,是不是准确地把握了死刑犯的内心世界呢?参照恩赦制度的基本理念,不是也有过把应该减刑的人处死的情况吗?对于参事官来说,这些疑问一直萦绕于怀。
参事官看完树原亮的《死刑执行草案》以后,决定在上面盖章。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了。
参事官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作一点反省的。刚进法务省的时候,他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参与死刑执行的决定。
这样做有点轻率——参事官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执行草案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我们可以三呼万岁了吧?”
到达最后一个地点时,南乡这样说道。
他们从开始在山中寻找台阶到今天,已经三个星期了,梅雨季节也快过去了。纯一他们终于结束了预定范围内的搜索。
在这三个星期里,为了汇报自己假释期间的情况,纯一只在回东京的监护观察所时休息了半天。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他们忍受着全身肌肉鞭笞一般的疼痛,到处寻找,结果一处台阶都没找到。
他们走上停着那辆本田思域的山道,纯一无力地一屁股坐在了路边。他的下半身沾满了泥浆,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一串串地滚落下来。他喘着粗气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树原亮关于台阶的记忆是不是错觉啊?”
“只能这样认为了,”南乡把毛巾塞进雨衣里,一边擦拭身上的汗水一边答道,“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嘛!”
“那么,我们的工作已经以失败告终了吗?也就是说,树原亮的冤罪不可能翻案了?”
“不,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今晚杉浦老师要来,咱们跟他商量一下。”
纯一马上想起了杉浦律师那张刻着讨好的笑容的脸。今天的搜索暂时告一段落,杉浦律师来胜浦市应该是为了听取详细的报告吧。
还有时间。纯一想起律师给了他们三个月的期限。还有两个多月。
“我们绝不能就此撤退!”纯一坚定地说道。
南乡赞许地看了看纯一。纯一慌忙补充道:“救树原亮的命当然是最重要的……成功以后还有报酬……”
“是啊,你也想帮你父母减轻负担吧?”
“是的。”纯一诚实地点点头。
“这也是我的SouthWind糕点铺的开业资金。”南乡笑着说,“为了挣钱也不能说是坏事,何况我们还有可能救人一命呢!”
“您说得太对了!”
于是纯一和南乡吃力地站起来,爬上车。汽车经过宇津木耕平宅邸,向山下驶去。由于刚过中午就结束了搜索,所以他们比平时提前四个小时收工,下午3点就回到了在胜浦市租的公寓里。
当他们冲完澡,做完洗衣服等杂事时,杉浦律师也从东京赶到了。
“你们连个电视都没有吗?”
杉浦律师打量着两个六叠大小、只铺着被褥的卧室问道。
南乡好像刚注意到他们的房间是如此简陋,苦笑道:“每天在山林里爬来爬去,回来以后也就是睡个觉。这就是我们这段时间生活的全部。”
“辛苦你们了。看来你们都经受了锻炼和考验。”
纯一被杉浦律师的俏皮话逗笑了,因为他眼看着南乡那中年发福的肚子一天天瘪了下去。
“可是,我们没有找到台阶。”
听了南乡的汇报,杉浦律师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先去吃饭吧,得好好研究一下以后怎么办。”
走出公寓,杉浦律师带着南乡和纯一走进了车站前一家宾馆里的寿司店。一进门,他们就被店员领到了里边的单间,看来是杉浦律师提前预订好的。大概是想犒劳一下南乡和纯一吧。
三人落座后,先干了一杯啤酒,然后就闲聊起来。纯一狼吞虎咽地吃着好几年没有吃过的寿司,心想,要是能让父母也吃上这么好吃的寿司就好了。
一盒寿司吃下去了一半,南乡想把闲聊引入正题:“我们以后的行动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