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在自己的大脑里描绘着作业的过程,不由得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差点吐出来。但是,这是他的工作。只要法律规定还要维持死刑制度,就必须有人去做执行死刑的工作。
南乡想起了计划书里写的命令:要调整好麻绳的长度,保证死刑犯落下后,脚要离开地面三十厘米以上。于是他开始练习了。470号死刑犯的身高在计划书里写得很清楚。
麻绳的长度调整好以后,南乡他们在年龄比他们大的看守部长指导下开始了执行死刑的预演。由留在走廊里负责按按钮的三个死刑执行官中最年轻一个看守扮演死刑犯。先把他反铐起来,蒙上眼睛,然后拉开伸缩式帘子,把他带到绞刑架那边,让他站在踏板上。站在左边的看守部长负责绑上他的双腿,南乡负责把绳套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两人一起从踏板上后退一步下来。实际执行死刑的时候,保安科长一看到看守部长和南乡从踏板上下来了,就会立刻向三个负责按按钮的死刑执行官打手势。那三个死刑执行官同时按下按钮,死刑犯就会掉进二点七米以下的半地下室去。
他们反复练习了很多遍,所需时间越来越短了。最后,执行死刑的整个过程所需时间之短,甚至让南乡感到吃惊。470号死刑犯从带进来到掉到踏板下面去,恐怕连十秒钟都用不了。主要是南乡把绳套套在死刑犯的脖子上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
晚上10点多,预演结束了。七名死刑执行官一起走回宿舍区,然后就解散了。其中两个回宿舍休息,另外四个去了被称为“俱乐部”的管教官们散心的地方。
南乡一个人回到新4号楼,跟值班长交涉了一阵以后,得到了查阅470号死刑犯的服刑记录的许可。他想在执行死刑前记住明天就要被他杀死的那个男人的罪状。
他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里,默默地翻阅服刑记录。470号死刑犯的罪状是两起强奸杀人罪,犯罪时的年龄是二十一岁,当时是东京都内一所大学的三年级学生。被他强奸杀害的是两个幼女,一个七岁,一个才五岁。
在翻阅服刑记录的过程中,南乡渐渐觉得轻松起来。对死刑犯的憎恶不是源于他的意志力,而是自然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南乡一向很喜欢孩子,对杀害幼儿的犯罪,仇恨程度要比一般人深一倍。每次去位于川崎市的双胞胎哥哥家时,小侄女总是大声叫着“和爸爸长得一样的叔叔来了”,在他的身边欢呼雀跃。南乡想象着:如果被害人是自己的小侄女的话,就理解了遗属以及整个社会对凶手的憎恶。
而且,470号死刑犯在公审过程中还假装精神异常,甚至还胡说什么是因为被害人对他的性**才造成了他的犯罪,这引起了审判长的强烈愤怒。审判长认为罪犯“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没有重新做人的可能性”,理所当然地判处了死刑。
看到这里,南乡担心的只有一个问题了,那就是证据是否确凿,470号会不会是冤案,自己即将杀死的会不会是一个无辜的人?
不过,看完服刑记录里的诉讼记录以后,他也不再担心这个问题了。通过各种形式鉴定,被害人体内残留的精液,跟被告人的血型完全一致。另外,在搜查阶段扣押的被告人**上,附着有包含血液的被害人的**分泌物。不仅有这些足以证明强奸罪的证据,还在被告人的毛衣上发现了凶手作案时使用的石块的碎片。
这些物证鲜明地描绘出470号死刑犯的犯罪过程,南乡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两名幼女遭受凌辱之后,被石块砸碎了头。
这不是人干的事,连野兽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南乡明天要处死的,是一个连野兽都不如的东西。
但是,那天晚上南乡一夜都没睡着。后来他才深切意识到,死刑前夜的那个晚上,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安眠之夜。
第二天早上,看守所特别安排了点名,7个脸色苍白的死刑执行官和他们的上司并排站在那里。昨天夜里没有一个人能睡好。
点名结束后,7个死刑执行官走向刑场,做了最后一次预演,然后在祭坛的佛龛上点燃了一炷香。南乡和管教官们向着佛龛双手合十。他们在合掌祈祷时不由得感到困惑,因为他们在为还活着的人祈祷。祈祷之后,他们坐在椅子上等待执行时间的到来。
上午9点35分,刑场一层的铁门打开了。在二层等待执行任务的南乡听到了教诲师读经的声音。伴随着读经的声音来到二层的先后是警备队队长、教诲师、470号死刑犯、看守所所长和另外五名干部,以及检察官和检察事务官。
南乡这时才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470号死刑犯。这个强奸并残忍地杀害了两名幼女的凶犯,长着一张细长而文弱的脸。他的手腕很细,看上去没有什么力气,恐怕只能欺负未成年的孩子。
470号被从单人牢房带出来以后,先被带进了看守所的礼堂,并在那里接受了执行死刑的宣告。在即将施行绞刑之前,这个双手被手铐铐在身体前面的死刑犯一直在撇着嘴哭泣,眉头紧皱,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我们为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东西,”保安科科长为470号死刑犯摘下手铐,温和地说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470号死刑犯看了看桌子上的食物。有蔬菜,有肉,有白米饭,有水果。还特意准备了甜点,有日式甜点,有西式甜点,还有蛋糕和巧克力。
死刑犯哭着伸出手去,拿起一块红豆馅年糕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还没咀嚼,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想弯腰把年糕捡起来,又突然停住,挨个看着周围的人们。
死刑犯看到南乡的时候就停下了。南乡紧张得身体僵硬。为了执行死刑套在崭新的白手套里的双手一个劲儿地出汗。
“救救我吧!”死刑犯盯着南乡的眼睛,呜咽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请你不要杀死我!”
南乡在让自己拼命想起对这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的憎恨。
死刑犯挣开拉住他的警备队员的手,在南乡面前跪下:“救救我!求求你了!请你不要杀死我!”
南乡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死刑犯。他感觉跪在自己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可怜的年轻人。看着苦苦相求的死刑犯,南乡把从昨天晚上开始在心里积攒下的憎恨砸了过去。
你对幼女施暴,然后杀害她们的时候,尝到的是怎样的一种快感?
你那时候尝到的快感和你现在尝到的面对死亡的恐惧可以互相抵消了吗?
警备队长把470号拉起来,向在场的人们使了个眼色,这是尽快执行死刑的信号。他们是一个为了杀死470号而团结战斗的集体。
“在离开人世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保安科科长尽可能地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写下来也行。”
这时,一直在持续的读经的声音停止了。也许是为了让大家听到470号死刑犯最后的遗言吧。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470号开口说话了:“我没杀人。”
刹那间,在场的近二十个男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我真的没杀人。”
“就这些吗?”保安科科长问道,“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