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她那样子蠢极了,也生动极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沈听晚,你为什么不能也像别人一样,去补补课,去刷刷题?你为什么要选一条这么难走的路?
后来我才明白,正因为难走,才配得上她。
有一次,我路过时,听到画室的老师训她:“沈听晚,你这个构图太满了!留白懂不懂?你总是想把什么都画进去,结果什么都突不出!”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捏着橡皮,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又在摔东西。原因是我爸又晚归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尖锐的碎裂声,脑子里全是沈听晚低着头的样子。
我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我想告诉她:“不用管构图,你画得很好。”
但我终究只是个局外人。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走进画室,拿起一支笔,帮她把那个该死的构图改好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地问:“陆炎,你也懂画画吗?”
醒来后,我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个梦荒谬又可笑。
高三上学期的艺术节,是学校唯一的喧嚣。
沈听晚报名了现场素描比赛。
那天礼堂里人声鼎沸。我是作为学生代表去念开场词的。念完后,我本来应该回座位,但我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台。
她在那里做准备。穿着一身白色的校服,手里紧紧攥着画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比赛开始了,
我站在侧幕,看着她下笔。
她的线条很稳,起形很快。我看不懂画得好坏,但我看得懂专注。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样子,我只在解那些最难的数学题时见过。
中场休息,我去倒水。路过她的画架时,我停下了脚步。
画板上,那个脸已经显现出来了。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下颌角的弧度,那个习惯性微蹙的眉峰,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那分明是我的脸。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冰凉。
她一直在画我?什么时候?为什么?
我慌了。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混杂着恐慌淹没了我。我像个小偷一样,仓皇地逃离了那个画架。
我躲进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
镜子里的陆炎,眼神狂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原来,我也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原来,我不是一座孤岛。
但我马上冷静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呢?
我是陆炎,是那个注定要飞走的人。我的未来在远方的大城市,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而沈听晚,她属于画室,属于那些不稳定的、充满未知的颜料。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高考倒计时十天。
那是高三最压抑的日子。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那天下午,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滚滚,像是要把天空劈开。
我坐在位置上,强迫自己盯着物理试卷。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
她又在发抖。
她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那支我熟悉的长尖铅笔,在她手里颤抖着,划破了纸张。
我想过去。这次我真的想过去。
我甚至站起了半个身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
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