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内的人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徐恩善猛地站起,狼狈地离开了教室,把自己锁进了洗手间。她拿出了自己偷偷攒钱买的智能手机,取关了在ig上关注的所有旅游博主。为了日志的内容写得真实,徐恩善把她们出去玩的细节当做是自己发生过的那样写了进去。可是谎言,终究是谎言,没去过就是没去过。什么美国,撒谎去济州岛还差不多。可是大家写的地点都是国外,写国内只会被瞧不起。那时候的徐恩善还不知道,穷人过分的自尊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她攥紧手机,强忍着羞耻感。要下好几层台阶才能到的家,昏暗的、狭窄的、贴满撕了下次还是会贴的广告、雨天下水道的反味、在角落已经筑巢的蚂蚁。虽然说出来别人可能也不会理解,但她想住在哪怕白天不用开灯也很亮堂的家,想住在时刻能有阳光能照进来的屋子。如果我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好了,如果我出生在金汤匙阶层的家中就好了。敏感的自尊心以及心疼父亲独自把她拉扯长大的愧疚感撕扯着徐恩善,让她既痛苦又羞愧。家庭最无奈的不是恨,是恨里偏偏夹杂着爱和愧疚,甚至还有一点无力的同情。徐恩善知道,她怪不了任何人。因为父亲他过得也不好,不像电视剧里酒精过度依赖的父亲、赌鬼父亲。他已经很努力地在生活,也很努力地想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显得那么固执又愚昧。吃饭的时候,徐父鼓起勇气开口道,“恩善呐,去首尔读书吧,你的成绩很好。老师跟我说了,去首尔读书考上名校的概率会更高。”徐恩善很诧异,“首尔?阿爸你知道去那边读书要花多少钱吗?”徐父开口宽慰,“别怕,阿爸找到新工作了。不在以前的那个工厂,是旭日的,工资比我现在这个要高很多。你知道吧,我们国家规模最大的那个集团。”徐恩善怀疑她父亲是不是被骗了,“这么大的公司怎么会……”徐父连忙解释,“他们在釜山新盖了半导体芯片工厂,很缺人。刚好我之前工厂熟悉的同事的表侄在那边工作,就介绍我们过去了。”徐恩善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是要负责做什么?”见女儿仍然不放心,徐父笑着,把碗放下来模拟着动作,“阿爸已经培训过了,就把芯片放进去溶液里浸泡清洗就好,很简单的。”确实,就像她父亲说的那样,里面的工作很轻松,家庭情况改善不少,也能送她去首尔读书了。徐恩善的性格因为远离了釜山,远离了那群人,也渐渐开朗起来。虽然首尔的少爷小姐很多,但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她和春爱一起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像躲在大树底下的雨天蘑菇,努力生活着。直到春爱去世,她浑浑噩噩放假回釜山看到父亲胳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多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去质问,父亲才坦白自己时常头晕呕吐,怕她担心,打电话的时候隐瞒不说,只靠吃消食片撑着身子。徐恩善强硬地带他去医院,验了血,却得到医生诊断出父亲患了急性骨髓型白血病的事实。除了遗传的因素,不排除是长期接触有毒化学物质的可能性。可家里根本没有人得过白血病。徐恩善意识到了什么,旭日电子半导体工厂,阿爸之前说的,把芯片放进溶液里清洗就好了,可里面的溶液是什么……想明白后,她再也撑不住,瞬间瘫软在地。亲情的联系是融进血脉和骨头里的,因为对方受到的疼痛而感到加倍的疼痛。小的时候摔倒受伤,最先看见的是长辈下意识皱起的眉头,紧接着是训斥,紧接着是后怕,里面又夹杂着心疼。可徐恩善没有立场训斥,因为父亲是为了自己能够去首尔读书,才辞了之前的那份工作,其实他一个人可以活得好好的。徐恩善跪坐在医院冰凉的走廊里,捂着脸,眼泪从眼眶中涌出,以往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回。“恩善呐,我们去海边走走吧。”“恩善呐,你想不想跟阿爸一起去市场尝尝鱼饼?”“恩善呐,抱歉,阿爸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恩善呐,在学校过得好吗?”“恩善呐,要多和同学一起去玩啊,放了学就回家,那多没意思。”她的回复是什么呢……下次吧……下次再去……其实那些邀请并不是难办的事,他只是不想她总是闷在家里,询问也只是出于关心。但青春期的别扭让徐恩善打个弯说出了别的句子,心和嘴发生了争吵,只留下伤害两个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