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墨的脸颊、肩膀,乃至撑着床面的手背,都被这股湿润打湿。
他怔了一下。
他天生无泪,从来没有见过谁的泪水这样多。
一开始的眼泪是默然无声的,就像是遇到了世间最为悲凉之事,直至回到了难以面对的现实,女人终于痛哭出声。
秦月华为苏珩哭、为陆丛雪哭、为自己哭。
这些荒诞的死亡,原就是为了所谓天命的“男主”铺路。
方才短短的刹那,她知道自己身处一本名为《斩妖》的话本里,主角苏以墨天生经脉阻塞,无法修炼,前半生受尽白眼跟欺凌。
为了继续磨砺他的心智,宠爱他的父母与兄长接连死去。
苏珩与陆丛雪,作为配角的主角兄嫂,不过是充当替他恢复修炼的工具人。
而她,秦月华,一个恶毒女配,在下毒被识破后,也会死于他母亲留给他的法宝。
并且她多年出生入死积攒法宝、丹药、以及金钱的空间戒还会落在对方手里,成为苏以墨前期修炼和生活的本钱。
……何其可笑?
明明气得浑身都在颤抖,秦月华仍旧泪如雨下,死死攥住那只木雕小人儿。
“我以为,我以为……”
像是再难支撑住,秦月华缓缓倾倒于榻边,双膝跪地,伏卧在遮盖苏以墨双腿的褥子上,痛哭到哽咽:“……抱歉。”
听着女人的道歉,回神的苏以墨微抿双唇,有些茫然,他伸手探入怀里,摸索两下,取出一条雪白的巾帕。
少年浑身好似被汤药浸入了味儿,就连那张巾帕都带着股苦涩的药香,他眼盲,只能循声递去:“陆姐姐……”
“方才那碗药里,我下了毒。”
少年递去巾帕的手微顿,随即轻声道:“可陆姐姐并没有让我喝那碗药。”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不是吗?”
“今日是兄长的忌日,陆姐姐是兄长的至交,心情不好,在所难免。”
“我并非他的至交……”秦月华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急急打断,可在触及到少年疑惑的神色时,声调就像被强行掐断了一样,什么都再说不出。
“陆姐姐……?”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过分失态,秦月华慢慢直起身,抬袖揾了揾眼泪,“我同子谦,与你一样,亦算是亲人……”
她没有再多言,只是兀自抽出少年手中的巾帕,低头替他擦了擦手跟脸上的湿痕。
肩膀洇湿一块,在不时噼啪的炭火声里,苏以墨倒也不觉得冷。
“等会再替你熬碗药。”秦月华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与他絮语,“眼睛受伤严重,要外敷内服,一日两次,不能中断。”
言语间,替他解下发后的系带时,苏以墨突然问:“陆姐姐的名是丛雪二字吗?”
秦月华执绸带的手微顿,随即轻扯下来,嗯了一声。
她眼睑低垂,从床边的小桌上取了一盒药膏,打开盒盖,涂抹在少年紧闭的眼帘处,俯身替他重新系上绸带。
“兄长曾来过信,说他与一女子在北地成了亲。嫂嫂姓陆名丛雪,陆姐姐,是你吗?”少年轻颤着睫毛问。
秦月华手指穿过绸带缝隙,轻巧地替他系好,仍是不轻不重地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