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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白头(第1页)

日子像河水一样向前淌着,不急不缓,将那些惊涛骇浪都沉淀在了过去的泥沙里。

陆折霜依旧在祠堂教书。江辞夜依旧在河边卖画。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两个外乡人的存在。一个是白发如雪、性子温淡的教书先生,一个是笑眼风流、画得一手好丹青的年轻人。两人比邻而居,日日同出同入,亲密却不过分,如两棵并生的树,枝叶各自舒展,根须却早已缠在了一处。

陆折霜的记忆始终没有回来。

他仍是会忘记一些事。有时是前一日买的茶叶放错了地方,有时是江辞夜才叮嘱过的话转头便模糊了轮廓。他仍想不起江南雨夜的那个石桥,想不起灯会上那盏白鹤灯,想不起北境风雪中他握着谁的手,将什么珍贵的东西从胸口生生挖了出去。

可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因为他在重新认识江辞夜。重新认识这个会在他批改孩子功课至深夜时,轻手轻脚在他桌上放一盏热茶的人。认识这个会在他咳嗽时急得满镇去找大夫,回来时鞋都跑丢了一只的人。认识这个会在他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打盹时,拿了件外衫悄悄盖在他膝上,然后蹲在一边偷看他睡颜的人。

他认识得越来越深,深到开始怀疑,也许人的魂魄里本就藏着比记忆更牢固的东西。因为有些瞬间,他望着江辞夜的侧脸,心口会忽然涌上一股极猛烈的情绪,像隔世的潮水漫过堤岸,将他整颗心都泡得发酸。他不知道那情绪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

直到某个初夏的清晨,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那天,陆折霜醒得格外早。天还没大亮,窗外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极薄的纱。鸟还没叫,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极轻的鸡鸣。陆折霜睁开眼,正要起身,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侧头望去,便看见了江辞夜。

那人不知何时进了他的屋子,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他的脸侧枕在臂弯里,碎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紧紧攥着陆折霜的衣角,像怕他半夜里消失了一般。

陆折霜没有动。

他侧过身来,借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微弱天光,静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江辞夜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放了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他似乎是累极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陆折霜想起昨夜。昨夜他睡到半夜,忽然被一个噩梦惊醒了。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拼命地跑,跑得喘不过气来。最后他醒过来,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推门进来,连鞋都没穿,就冲到了他床边。

“做噩梦了?”江辞夜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手却已经稳稳地按在了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陆折霜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江辞夜便倒了杯温水给他,又坐到了他床边,低声说了许多话。说江南的雨,说河边的柳,说桥下那些肥得游不动的锦鲤。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像一条温热的河,把陆折霜从梦里的冰窟中一点一点捞了起来。

陆折霜后来睡着了。他不知道江辞夜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其实根本没走。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直到自己不知何时也趴了下来。

陆折霜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上了江辞夜的手背。那手温热,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粗茧。陆折霜的指尖顺着他的指节一点一点抚过去,像在描摹一段无声的往事。

江辞夜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惊醒了。他的睫毛颤了颤,极缓慢地睁开了眼。那双桃花眼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却在看到陆折霜的一瞬间,便已溢满了温柔。

“你醒了?”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怎么不叫我。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陆折霜反手握住了手指。

“别动。”陆折霜轻声说。

江辞夜便不动了。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陆折霜,却见那人正定定地望着他。晨光从窗缝里一寸一寸地爬进来,落在陆折霜的白发上、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他的眼睛雾蒙蒙的,却在此刻亮得惊人,像有无数颗极细小的星子碎在了里头。

“江辞夜。”陆折霜开口,声音极轻极轻,像怕惊散了这清晨的薄雾。

“我在。”江辞夜应道,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陆折霜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抚过江辞夜的额头、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贴在那里,像安抚一个失散了太久的孩子。

“我好像……”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在确认自己的心意。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好像,又喜欢上你了。”

江辞夜愣住了。

他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极大,里面迅速蓄满了水光。他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被这几个字击穿了心脏,连呼吸都忘了。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陆折霜,像在看一个等待了太久的、终于成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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