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那封情书（第1页）

接下来的几天，于昕的生活忽然有了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节奏。

早晨六点四十出门，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天——九月末的清晨天亮得越来越晚了，有时候他出门时东边的天际还只是一条淡青色的缝，像一只刚睁开一条线的眼睛。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和店铺招牌。到站下车，走进校门的时候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踩上去沙沙的，像某种细碎的私语。

然后是教室。他总是到得比大多数人都早，但江泊淮总是比他更早。于昕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泊淮往往已经坐在位置上了，面前摊着英语书或数学练习册，听见他进来也不抬头，只是偶尔会轻轻"嗯"一声算作打招呼。于昕把书包放下，从桌洞里掏出课本，也开始看。两个人各看各的，一个背单词一个读课文，偶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各自流淌着各自的节奏。

但于昕心里那根刺还在。

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它确实在。每天早上看到江泊淮坐在旁边的侧影时，他脑海里总是先浮现出于檄缩在沙发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然后是那封被扔进厨房垃圾桶的信，信纸上"好好学习，我不谈恋爱"那六个字干净利落的收笔。那些画面像一层薄薄的灰，覆在他和江泊淮之间每一次正常的交流上面，让本该纯粹的东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关注江泊淮的一举一动，但那种关注里混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他会在数学课上江泊淮推过来一张写了提示的草稿纸时，心里先冒出一句"谁要你帮忙"，然后才看见那张纸上写的公式确实是他卡住的地方；他会在江泊淮偶尔放一颗薄荷糖在他桌角时，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两秒才把糖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的时候舌头上的凉意和心里的别扭搅在一起，甜也不是纯粹的甜。

于昕知道自己这样很矛盾。但他控制不了。江泊淮那些细小的善意像一颗颗豆子，被他不自觉地接住了，却又在接住的瞬间发现自己的掌心还攥着另一把东西——那把东西叫做于檄。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于昕正在埋头做物理题。力学的受力分析他总算有点入门了，虽然还是画得磕磕绊绊的，但至少每个力的方向不再画错。他咬着笔帽盯着图上的斜面和小方块，正纠结于摩擦力的方向到底该往哪边画，江泊淮从位置上站起来，侧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实实的，封口贴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他的拓展题。

于昕的视线在那信封上停了两秒。他看见便签纸上写着收件地址，寄件人写着"江泊淮"，信封右下角印着一个深蓝色的logo——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委员会的标志。于昕认得这个，他在校宣传栏上见过。

"竞赛？"于昕问。话出口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落在空气里了。

江泊淮抬了一下眼睛："嗯。复赛。"

于昕点了点头，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信封上飘了一下。全国物理竞赛复赛。他初中班上那个次次考年级第一的学霸预赛就被刷下来了，江泊淮却已经走到复赛这一步了。于昕的心里又泛起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一边是"确实厉害"，一边是"厉害又怎么样"，两种念头像两根对拧的绳子缠在一起，麻得很。

"你什么时候去考？"于昕又问了。他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像只是随口一提。

"下周六。"江泊淮说。

于昕"哦"了一声，重新低头看那道物理题。但摩擦力应该往哪边画这个问题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盯着那个小方块看了好一会儿，笔尖在纸面上悬着，一滴墨慢慢地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成一个细小的黑点。他听见江泊淮把信封收进书包的声音，纸张和帆布面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想说句"那祝你考好"之类的话，但又觉得说了显得自己好像在刻意套近乎。他和江泊淮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呢？同桌。校乐队搭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而于昕也并不想让它们有什么，因为每当他想到"可能有什么"的时候，于檄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眼前，那双红红的、哭肿了的眼睛，那张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最后扔进垃圾桶的信纸。

江泊淮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好好学习"那六个字落在一个十四岁女孩心上是什么分量。

周五的排练是下午放学后。于昕背着琴盒走到音乐楼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小片被融化的蜜。他走进去，江泊淮正坐在钢琴前面翻乐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来了。"江泊淮说。

于昕"嗯"了一声，把琴盒放在长桌上打开，拿出小提琴。调音的时候江泊淮没有弹琴，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翻着乐谱。教室很安静，琴弦被拨动的声音和纸张摩擦的轻响交错在一起，于昕的视线落在琴弦上，但他的思绪却飘到了一个他不太想去的方向。

"于昕。"江泊淮忽然开口。

于昕的手指从弦上抬起来："嗯？"

江泊淮合上乐谱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教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瞳仁里映着琴盖的反光。他看着于昕看了两三秒，然后说："你这两天排练的时候有点走神。怎么了？"

于昕的指尖在琴颈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泊淮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口。于昕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忽然觉得如果他说"没事"，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没什么。"于昕最后还是说了这两个字。他低下头重新调了一根弦，弓毛擦过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江泊淮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于昕，目光里的那种东西又浮出来了——于昕看不透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淌。江泊淮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翻开乐谱，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落下去，一串音符流淌出来，柔和而清亮，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样子。

"从头来一遍。"江泊淮说。

于昕把琴架到肩上，弓搭上琴弦。钢琴声流过来的时候他找到了自己的入口，小提琴加了进去。但他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好，某个高把位的音偏了大约四分之一度，他自己能听出来，那个音像一颗歪了的钉子扎在旋律里。他绷着脸继续往下拉，指腹在琴弦上微微出汗，滑了一下，又一个音飘了。

他停了。

弓从琴弦上滑下来悬在半空中，小提琴的声音骤然中断。钢琴声独自流了一拍也停下了，江泊淮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某扇窗没有关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发出的细细的呜咽声。

于昕把琴放下来，低头看着琴弦上残留的松香粉末，薄薄的一层白，在灯光下微微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让他喘不上来。

"你今天不想拉？"江泊淮问。他的声音很平，不冷也不热，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于昕攥着琴颈的手指收紧了。他听着江泊淮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心里那把被压了好几天的火忽然又冒了出来，像一堆以为已经熄灭的炭火被一阵风吹得重新亮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江泊淮，说出来的话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硬：

"你今天非要拉吗？"

江泊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于昕，目光里的暗流似乎波动了一下，但表面依然纹丝不动。他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让于昕心里的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于昕，"江泊淮说，"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可以直接说。"

于昕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着江泊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开学第一天他就是用这副表情对着于檄说"好好学习"的，轻飘飘的六个字打发了一个女孩子写满三页纸的真心。于昕握着琴颈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那种矛盾的状态很可笑——他在纠结什么？他在为什么纠结？他跟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没有。"于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