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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第1页)

九月末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像谁把秋天的气息碾碎了撒在风里。

于昕站在新教室门口的时候迟了一拍。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已经进了各自的新班级,椅子拖动的声响从一扇扇门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海绵。他攥着书包带子,站在"高一一班"的标牌前面深吸了一口气——文理分科,他选了理科,他知道江泊淮也选了理科,分班结果贴出来那天他其实已经在公告栏上看过名单了,他和江泊淮的名字并排出现在一班,中间隔着一个叫"李薇"的女生。他当时站在那团挤挤挨挨的人群里,目光在"江泊淮"三个字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但真正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手指碰在门把手上的触感还是让他心跳快了一点点。他不知道那一点点快是为什么,或者说他不太愿意去深想为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去。

高一一班的教室比去年的三班大一些,窗户也更宽,整面墙几乎都是玻璃。九月底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一排排桌椅的漆面晒得微微反光。于昕的目光本能地扫向靠窗的位置——靠窗第三排,和高一那间教室一模一样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侧脸对着门的方向,正在低头翻一本摊开的书,肩线平直而清瘦。

江泊淮。

于昕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他面色没什么变化,他走了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聊天或者翻新课本,于昕从过道穿过去的时候有几个他初中就认识的同学朝他扬了扬手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回应。走到靠窗第三排的时候他站住了,因为那是唯一的空位——江泊淮旁边的座位,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张从窗外飘进来的半黄的银杏叶落在桌角上。

于昕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坐下来的时候江泊淮从书页上抬起了头,侧过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窗外的光线下通透得近乎半透明,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江泊淮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弧度很小,嘴角几乎没怎么动,但于昕知道那算是一个招呼。

于昕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掏出一本新发的物理课本翻开,指尖在光滑的书页上摩挲了一下。窗外的银杏树比他想象中近,树冠就在窗前不远处,九月底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浅金色,像被阳光烤得微微焦了边的纸。

教室里陆续进来的人更多了,嗡嗡的说话声充满了整个空间。新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方,短头发,戴着一副黑框方形的眼镜,说话的声音厚而沉稳。他站在讲台上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开始点名,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像水珠一样从嘴里滚出来。于昕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应了一声,然后又听见"江泊淮"三个字被念出来。

"到。"旁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像某种弦乐器被轻轻拨了一下。于昕的目光还落在课本上,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细微的振动。他想起一年前的九月一号,在明德楼三楼的教室里,他也曾在这个角度听到同样的声音,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厌恶和防备,指甲掐着桌面上那道"李飞飞到此一游"的刻痕,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个人不是好东西"。

现在那道刻痕已经不在了。新教室的桌面很新,只有一小块不知道被谁用圆珠笔划到的浅蓝色痕迹,圆珠笔的墨水渗进木头的纹理里,洇成一朵模糊的小花。于昕的指尖无意识地摸过那朵小花,凉而光滑的漆面,和去年那道深刻的刻痕截然不同。

下午两点多的阳光从窗外移到了他的后背上,暖融融的,透过校服的布料渗进皮肤里,让他微微有些发困。他打了个哈欠,捂嘴的动作还没做完,余光瞥见江泊淮的手动了——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于昕的桌角上,动作轻而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流畅。

于昕低头看,是一颗薄荷糖。白色半透明的糖纸在窗外的光线下折出细碎的虹彩,和他去年九月在明德楼三楼的教室里看到的第一颗一模一样。于昕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他以为自己会犹豫,会想起于檄红肿的眼睛和那封被扔进垃圾桶的信,但那些画面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了,像隔了一层起雾的玻璃,轮廓还在,细节却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他伸手把糖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散开,带着淡淡的甜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底。于昕含着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泊淮。江泊淮没有看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匀速地移动着,嘴角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于昕不确定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

他收回目光,把糖纸叠好放在桌角。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不断晃动的光斑。于昕的舌尖抵着那枚正在慢慢融化的薄荷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和去年不一样了,像一条原本冻住的河在某个他不曾察觉的时刻悄悄解了冻,表面还覆着一层薄冰,但底下已经开始流动了。

第一周过得平平淡淡的。新班级的节奏比高一快了一些,文理分科之后理科的课程明显加深了,物理老师讲力学的时候笔下的受力分析图密密麻麻的,于昕有时候会卡住,盯着黑板上的斜面和滑轮组发呆。每次他卡住的时间超过三分钟,一张草稿纸就会从旁边推过来,上面画着简化的图示,关键的受力点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一两个提示性的公式。没有多余的废话,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于昕自己把剩下的过程推出来。

于昕第一次收到这种草稿纸的时候抬头看了江泊淮一眼,江泊淮的笔还在他自己的练习册上动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于昕把那纸接过来,默默看完了上面的提示,然后重新低头做自己的题。他没有说"谢谢",江泊淮也没有等他道谢。那之后于昕每次卡住的时候都会收到一张类似的纸,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数学,偶尔是化学的方程式配平。纸张的质地有时候是江泊淮平时用的那种光滑的横格纸,有时候是从某个旧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细碎的毛刺。于昕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夹进相应的课本里,不知不觉攒了一小叠。

他当然也想过这到底算什么。他和江泊淮之间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已经做了整整一年的同桌。三百多个清晨和黄昏,他们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和无数个或长或短的沉默。一开始于昕是全身绷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伸刺的刺猬。后来那些刺慢慢软化了一些,有时候他走进教室看见江泊淮已经坐在位置上了,甚至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水一样温暾的东西从他胸口淌过去,暖呼呼的,让他想开口说"早"。

但于昕心里还横着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像扎在皮肤深处的小刺,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但偶尔某个瞬间——江泊淮回头看他的时候,或者于檄在家里提起"学长"这两个字的时候——那根刺就会自己动一下,提醒他它还在。

于檄。

于昕想到这里,嘴里那颗薄荷糖的甜味忽然变得复杂了一些。他想起开学前那个晚上,于檄坐在餐桌对面,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哥,你和学长还在一个班吗?"她问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碗沿上,声音平平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于昕当时"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于檄也"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两个人之间横着一道餐桌的宽度和说不清的沉默。

那之后于檄没有再问过江泊淮的事。但于昕注意到她书桌上那个裱着江泊淮毕业典礼截图的小相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圆滚滚的绿色叶片挤在一起,像一群憨态可掬的小胖子。于昕看到那盆多肉的时候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站在于檄房间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开了,什么都没说。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于昕正在对着物理练习册上一道受力分析图发呆,草稿纸已经画了三张,每张的辅助线走向都不太一样,但没有一张能让他把那道题做完。他咬着笔帽盯着那个小方块,脑子里一片浆糊,忽然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

江泊淮站起来,侧身从书包里拿什么东西。于昕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过去,看见江泊淮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实实的,封口贴着一张白色便签纸,上面是打印体的收件地址,寄件人写着"江泊淮",右下角印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委员会的深蓝色logo。于昕认得那个logo,去年他就在江泊淮的桌面上见过类似的信封。

"竞赛?"于昕问。话出口了,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其实没打算开口的。

江泊淮把信封放在桌上,坐回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嗯。复赛报名。"

于昕点了点头,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他想说点什么——"你去年就拿了省一等奖"或者"这次加油"——但那些话在喉咙口滚了一圈又被他咽下去了。他重新低头看自己那道做不出来的物理题,笔尖在纸面上顿着,一滴墨慢慢地渗出来洇成一个小黑点。他正打算擦掉那个黑点重新画,江泊淮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

"这里。"

于昕偏过头,江泊淮的笔尖正点在他草稿图上那个小方块的右侧,轻轻叩了两下:"你把斜面的角度当成三十度了。图上标注的是四十五度。"

于昕低头看,果然。他瞪着自己画的辅助线,明明图上标着"45°"的符号,他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看成了三十度。他的耳朵尖热了一下,伸手用橡皮把画错的线擦掉,重新沿着四十五度的方向画了一道。辅助线落下去的一瞬间,原来乱七八糟的受力忽然变得清清楚楚,哪个力往哪个方向分,谁和谁抵消,一目了然。他飞快地把剩下的步骤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写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传来纸张合上的轻响。

他侧过头,江泊淮已经把自己那本题做完了,正把笔帽扣回笔上,动作不紧不慢的。窗外的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镀成了暖橘色,鼻梁在另一侧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于昕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去考?"于昕问。他这回问得自然了一些,语气放得平平的,像随口聊天的样子。

"下月中旬。"江泊淮说,"出去三天。"

于昕"哦"了一声。三天。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期,然后把这个数字放在脑海里的某个角落,像把一件小东西放进抽屉里。

放学的时候于昕背着琴盒往音乐楼走。每周二和周四的排练已经坚持了一整年,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他走在那条种满紫藤的长廊里的时候,头顶的叶子正从绿转黄,在夕光里泛着一种介于金和铜之间的颜色,密密匝匝地覆在头顶的架子上,把天空滤成碎碎的亮点洒下来。于昕从这些碎亮点里穿过去,琴盒背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的。

音乐楼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于昕推门进去,江泊淮已经坐在钢琴前面了,正在翻乐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拉什么?"于昕把琴盒放在长桌上打开,拿出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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