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小雪（第1页）

于昕答应帮江泊淮记笔记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但十一月十三号那天早上，江泊淮的位置空了，于昕坐在旁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忽然意识到"记笔记"这三个字比他想象中要复杂。江泊淮的笔袋和保温杯都不在了，桌洞也被清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小片被遗忘的橡皮屑落在洞底的角落。于昕盯着那片橡皮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新的横格本，翻开第一页，在顶端写下了日期。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三。

第一节是物理课。陈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靠窗第三排空着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江泊淮同学去参加物理竞赛了，这三天大家要认真听课，回来之后不会的可以去问他。"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复杂的公式，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于昕的笔尖追着陈老师的板书走，把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推导步骤都仔细地抄了下来。他平时做笔记其实没有这么认真，字迹有些潦草，但今天他刻意写得慢了一些、工整了一些，每个字母的弧度和每个数字的斜度都控制得规规矩矩的。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旁边空着的桌面，又迅速收回来了。笔尖在横格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拿橡皮轻轻擦掉了。

第二节数学课，第四节化学课。于昕把每一科的笔记都按科目分了页，写了标题，标注了页码。他以前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擅长记笔记。化学老师讲了一个重要的反应方程式的时候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标注了"重点"，数学老师推了一个新的几何定理的时候他用红笔把定理的内容圈了起来。他一边写一边想，这些东西对江泊淮来说大概都很简单，他可能根本不需要这些基础的内容，但于昕还是把所有东西都记下来了，连老师上课随口举的例子都写在了旁边。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平时江泊淮会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各自端着餐盘低头吃饭，偶尔会交流几句关于上午某道题或者某个老师讲的笑话。今天对面位置是空的，于昕一个人把饭吃完，盘子收去回收台的时候他路过食堂门口那面公告栏，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红色的标题写着"热烈祝贺我校江泊淮同学入选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队"，下面是江泊淮的名字和一寸照片。

于昕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江泊淮穿着校服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表情淡淡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被摄影师要求笑一下于是敷衍地弯了弯嘴角。于昕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在校门口第一次看见江泊淮的侧影时心里的那股戾气，那时候他恨不得把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删除。而现在他站在食堂门口人流来往的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一寸照片，心里的感受复杂得像一锅被搅了太久的汤，有咸有甜有苦有涩，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味占上风。

他转身走了。下午的课照常上，他把笔记继续记下去，字迹依然工整，注释依然详尽。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他翻了翻那个横格本，一天下来已经写了整整八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挤满了每一行横格，偶尔在空白处画一两个简单的示意图。他把本子合上，封面上他写了个"笔记"两个字，又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江泊淮"三个字。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上去，但它已经在那里了，黑色的墨迹在白底上清晰可见。

放学后于昕背着琴盒往音乐楼走。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江泊淮不在，今天的排练自然是取消了。他站在紫藤长廊的入口处愣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走回致远楼下的时候他把琴盒从肩上卸下来，坐在楼门口的花坛边缘，把琴盒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拉链头的金属片上，没有拉开。

十一月的傍晚天暗得早，才五点多太阳已经沉到了西边那排楼房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被拉细了的发光的丝线嵌在深蓝色的天幕和远处的楼群之间。花坛里种的是冬青，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于昕坐在花坛边上发了一会儿呆，晚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江泊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放学了？"

于昕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指腹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了一瞬。他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记了物理和数学的笔记，写了一共八页。"

消息发过去之后等了几秒钟，江泊淮回了："这么多。"

于昕看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又打了一行："化学老师今天讲了那个高锰酸钾的反应，我帮你记了，后面还有两个例题。"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掌心里等，但这次江泊淮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才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晚上回去看。"

于昕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从花坛边上站起来，背上琴盒往校门口走。他不知道江泊淮现在在哪里，是在某个城市的酒店房间里对着竞赛资料，还是刚考完试从考场出来，又或者正和别的参赛选手一起吃晚饭。但那行"晚上回去看"让他心里涌上来一股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像冬日里裹紧了一件厚外套，风还是凉的，但吹不到他了。

接下来的两天于昕继续记笔记。周四把语文和英语的课堂内容也记了，虽然他不太确定江泊淮需不需要语文和英语的笔记——那个人英语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发音标准得像在念录音带——但他还是记了，把老师讲的重点词汇和作文素材按部就班地写了上去。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之前他翻了翻那个横格本，三天下来写了整整二十四页，每一科的笔记都用分隔线标好了区域，字迹比他自己的作业还工整几分。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发现封面上"江泊淮"三个字旁边的空白处多了一小片浅浅的汗渍，是他握本子的时候掌心的温度留下的，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比周围的纸面稍微深一些的轮廓。他看着那片痕迹，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进了书包里。

周六早上于昕睡了个懒觉。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带落在他眼皮上，把他从睡梦里慢慢拉了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是江泊淮凌晨一点多发来的："明天下午回来。"

于昕看着那条消息发了一会儿呆。凌晨一点多，这么晚还不睡。他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笔记我都整理好了。"

发完之后他起床洗漱。客厅里养母已经在准备午饭了，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葱花爆锅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溢出来。于檄还赖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刷手机，看见他出来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哥"，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明灭不定。于昕"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凉水扑到脸上的时候他激灵了一下，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眼角还有没洗干净的睡痕，右眼角下方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下午他没什么事，把该写的作业写完了之后坐在书桌前发呆。那个横格本摊在桌面上，二十四页的笔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内容才合上放在一边。窗外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投下一小片暖暖的光块。他伸手把那片光块拢在掌心里，又松开了。

傍晚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江泊淮发了三个字："到北城了。"

于昕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打了一句"那明天见"发过去。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明天见"三个字太短了，像一块短了一截的布挂在那里不太体面，但他又不知道还能加什么，索性就不管了。过了十几秒江泊淮回了一个字："好。"

于昕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书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帮养母端菜。晚饭是红烧肉和清炒时蔬，于檄一边扒饭一边讲她在学校的事，絮絮叨叨的，从食堂的土豆炖牛肉太咸讲到同桌上课偷偷吃辣条被老师抓到。于昕低着头吃饭，听着于檄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心里还在想着明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应该怎么把笔记本递给江泊淮——是直接放在他桌上，还是等他来了再递给他，还是放在他桌洞里等他发现。他想了几个方案都觉得不太对劲，最后干脆不想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

周一的早晨于昕到得很早。他走进高一一班教室的时候七点刚过一刻，教室里只坐着零星几个人，空气里还有冬天清晨特有的那种冷而清新的味道，混合着走廊里值日生拖地留下的潮湿水汽。他走到靠窗第三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掏出那个横格本放在桌角上，摆得端端正正的。

然后他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背单词。但那些单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耳朵竖着捕捉走廊里每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七点半左右，教室门被推开了，于昕抬起头，看见江泊淮走了进来。

三天不见，他瘦了一点。于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的下颌线似乎比上周更分明了一些，眼下有一层很浅很浅的青色——大概是熬夜看资料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那件于昕已经看了一年多的白衬衫。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扫了整个教室一圈，然后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落在了于昕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