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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第1页)

三月的时候,春天真的来了。

于昕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某个周三早晨他走进校门的时候,闻到空气里有泥土被翻过的气息。花坛旁边的冬青被修剪过了,断面处散发着一股青涩而微苦的植物汁液的味道,混合着湿润的土壤,在清晨微凉的风里弥漫开来。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极其细小的嫩芽,浅绿色的,像一粒粒被精心粘上去的碎玉,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于昕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进致远楼,上楼梯,推开教室门。暖气已经停了,但教室里不冷,三月初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温和而清透,落在靠窗第三排的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被仔细摊开的蜂蜜。江泊淮已经到了,坐在位置上低头翻书,浅灰色的毛衣换成了薄一些的白色针织衫,领口露出衬衫的尖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对于昕点了点头。

"早。"

"早。"

于昕坐下来。书包放进桌洞里的时候他摸到了那个硬硬的、扁扁的小盒子——那枚银色小提琴胸针的白纸盒,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书包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它,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每天出门之前下意识地摸一下口袋确认里面有薄荷糖一样。某些动作重复得久了就失去了被审视的资格,变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那天上午的物理课讲的是电磁波。陈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串波纹状的线条,粉笔点着那些波峰和波谷讲频率和波长的关系。于昕低头抄着笔记,笔尖在横格纸上匀速移动的时候,旁边江泊淮的笔停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江泊淮正盯着黑板上的波纹图走神。不是平时那种思考的走神——他走神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把一道题拆解成更小的零件——而是一种更涣散的、视线没有焦点的放空。于昕见过他很多种表情,但这种表情很少见。他多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了,没有问。

课间的时候江泊淮站起来走出去了。于昕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白色的针织衫在走廊的光线里一晃就不见了。他低头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笔记,但写了半行就停了,笔尖搁在纸面上,墨水慢慢地渗出来洇成一个小小的圆点。过了几分钟江泊淮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坐下来的时候于昕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像是用力握过什么东西。

"你怎么了?"于昕问。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江泊淮能听见。

江泊淮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于昕一眼,目光里有一层于昕没见过的颜色,像阴天傍晚的天空,灰蓝的、压低的、说不清是雨要来还是天要亮。他看着于昕看了两秒,然后说:"放学有空吗?"

于昕点了点头。

"音乐楼。"

于昕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写笔记,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那个洇出来的墨点已经被他擦掉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橡皮擦痕。

下午的课于昕上得心不在焉。他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窗外的光线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他的后背上,但他感觉不太到。他的注意力有一半悬在旁边的动静上——江泊淮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翻书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候会看着窗外那棵刚冒出嫩芽的老槐树发很久的呆。于昕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自己做完题目之后把草稿纸往江泊淮那边推了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笑脸符号。江泊淮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于昕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

放学之后于昕收了书包,跟着江泊淮往音乐楼走。三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水涂抹在天空和楼房的轮廓之间。紫藤长廊的藤蔓上还没有叶子,但光秃秃的枝干表面泛着一层浅淡的润泽,像被春天的手轻轻抚过。他们走过长廊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木质廊板上一下一下地交替着,一轻一重,有时候会恰好合上发出整齐的一声。

音乐楼三楼那间教室的门没有锁。于昕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空气还是冷的,带着一个寒假和开学两周积攒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江泊淮走进去,没有坐在钢琴前面,而是走到了窗边站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背对着门的方向。于昕把琴盒放在长桌上,但没有打开。他站在长桌旁边,看着江泊淮的背影,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江泊淮沉默了很久。于昕没有催他。他看着他的后背,白色的针织衫在窗外透进来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浅光,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他知道江泊淮在找一种方式开口——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步骤和节奏,连说话也一样。

"于昕。"江泊淮终于开口了,但依然没有转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家里的事。"

于昕的手指在长桌边缘轻轻搭着。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江泊淮转过来了一点,侧着身靠在窗沿上,暮色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于昕身上,而是落在教室中间的某一点上,像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妈在我初三那年去世了。"江泊淮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消化了很多次的事实,但于昕注意到他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于昕站在长桌旁边,窗外的暮色从他背后的方向涌进来,和他面前的暮色在教室中间交汇着。他看着江泊淮,看见他微微低下了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下颌线的弧度在暮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分明了一些。

"我爸是外科医生,那四个月他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陪我妈。"江泊淮继续说,声音依然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层极细的、像瓷器表面冰裂纹一样的脆弱,"他给我妈做了所有他能做的手术,但没用。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手术室。他现在在社区医院坐诊,看一些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

于昕的手指在长桌边缘收紧了。他看着江泊淮,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垂着的眼睛和安静的语气,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涩又烫的东西,堵在他的声带前面。他想象了一下——初三的江泊淮,那时候他大概和现在一样高,但可能更瘦一些。他每天放学之后去医院,在病房里陪着他的母亲,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他父亲是医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最后什么都留不住。然后那个人就再也不做手术了。于昕想起江泊淮说过的话——"以后想当医生,急诊或者外科,那种能直接解决问题的地方。"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一个学霸对未来职业的理性规划。此刻那句话带着完全不同的重量重新落回他的脑海里,像一个被翻过来的硬币露出了它真正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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