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叫了一遍。这次是全名。从背后传过来,穿过走廊昏暗的空气,穿过我一动不动的脊背,穿过我眼眶里积蓄的全部热意。我站住了——不,我早就站住了。我的脚步一直没有真正迈出去过。你一叫我,我就像一条被拴在某个固定半径内的狗。跑不掉。
我转身。
你站在后面。我们的距离很短——那几步路的距离。
以前我什么都不在意的时候,觉得三步路,一伸手,一往前,什么都可以触碰到。我曾经想过我可以越过这张成绩单的距离。我可以站到你面前,我可以碰到你。
现在我很明确地知道,那不是几步路的距离。那是我跨越不了的东西。差的是身世,是家庭,是地位,是认知。是鼬坐在我对面喝咖啡时背后那整座我看不见的社会网络。是我永远也不懂的规则。是我使劲仰头往上看,也看不到全貌的星图。
我沉默了很久。走廊很安静,那盏坏掉的灯还在闪。我们之间隔着那条裂缝,横贯在我们中央,一道刀痕一样,把什么东西完全割断了,切碎了。
你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站在原地不能动。
我硬生生压下那些在我喉咙里翻涌的东西。嗓子被它们磨得生疼。我说了。声音有点哑,有点干,尾音破了,像砂纸磨过干树皮。
“对不起啊,佐助。”
我终于叫你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我舌尖上转了好几年。以前我不敢叫——太近了,近得让我害怕。我从来只敢在心里叫,在被子里、在枕头上、在凌晨没人醒着的黑暗里无声地张着嘴念这两个字。
现在我说出口了。
干巴巴的,破音的,难听的。但我说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当面叫你的名字。也可能是我最后一次。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继续说,声音像不是从自己声带里发出来的,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我不该纠缠你。不该看你。不该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漩涡鸣人。”你又叫我的名字。这次你的声音变了。更抖,更颤,里面掺进了某种我不敢去想的东西。我不敢往那个方向分析一毫米。因为哪怕我只分析出一点点可能性,我这些好不容易垒起来的“该说的话”就会全部塌掉。“你看着我。”
我不回头。不能回头。我僵在那里,全身上下所有关节都像被灌了水泥。我不敢看。
我怕我看见你的脸就无法做出任何正确的决断。
我怕我一看你的眼睛就会把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全都吞回去。
我怕我所有的理智在看到你脸的那一刻全线崩溃,跪下来拉着你的手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走了。其实我喜欢你,喜欢得想去死。
不行。不可以。为了你,我不能。
然后我感觉到你的靠近。不是听到了脚步声——你没走几步,我们之间本来就隔得不远。是你的气息,你的气味,那股雪松味道,冷冽的,干燥的,从后面接近。然后你的手落在我肩膀上。五根手指收拢,扣住我的肩胛骨,力道大得不像是宇智波佐助——那个永远不动声色的人会用的力道。你把我往后面掰。
“看着我。”
我转过来。
我终于——不得不——直视你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让我那么喜欢、那么痴迷、那么多年一直想往里面沉的黑眼睛。现在它们正看着我。里面没有冷淡。没有从容。不复往日的无波无澜。它们在颤动。眼珠一眨不眨,瞳孔在昏沉的走廊光线下放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我太熟悉这种涌动了。我在镜子里见过。我在综合楼洗手间的大理石台面前抬起头时,从自己那双血红的眼珠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你的眼底覆上了一片红。血红血红的,从眼白边缘往瞳仁的方向蔓延。
你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颜色。宇智波佐助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颜色。
我的心揪成一团。疼得我差点当场弯下腰。我的胃也绞起来,拧着,拧得我喉咙口都在发紧。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见过你这种样子。我总是看你的冷淡,看你的骄傲,看你游刃有余地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那才是你。那才是宇智波佐助。你现在这个模样——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因为我露出这种表情。
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
我是那个耽误你的人,是那个要离开的人。你不应该对要离开的人露出这种眼神。你应该像高中一样——甩开我的手,厌恶地皱眉,居高临下地看我。
那才是对的。那才是你应该对待我的方式。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闷住了,心脏在里面撞得太狠,撞得肋骨发疼。我抬起手按住胸口——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手腕都在打颤。
但我得说。不说不行。再拖下去只会更糟。我张了张嘴,喉咙是哑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挤。
“佐助同学。”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你的眉头皱起来。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像有人拿针在我心尖上刺了一下。我又看见你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我,一眨不眨,眼珠微微颤着——小鹿一样,里面好像下一刻就要落下东西来。
我的心又揪了一下。不行。不能看。不能心软。我得说。我把视线略微偏向你身后那面墙,看着墙上贴着的宣传标语,上面写着“严谨求实”四个字,字体是宋体,边框已经褪色。不能看你的眼睛。不能看。我开了口。
“以前的事——”我的声音干得发哑,每个字都像从水泥地上刮过去。
“都是年少不懂事。其实什么都不是。”
你的眉越皱越紧。你眼下那一片红湿漉漉的,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我自己一模一样。
“你忘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