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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16(第3页)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是声音完全被抽空了之后留下的真空。像有人把这条走廊连头带尾地按进了深水里。你的瞳孔震颤着,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有什么话卡在齿缝里没来得及吐出来。你的皮肤在灯光下被照的惨白一片,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白纸,底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那只坏掉的白炽灯在你旁边忽闪忽闪,把你的脸切成一段一段的——亮,暗,亮,暗。你的表情在这明灭之间反复断裂,我看不清。

其实现在我也没法看清。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我不知道是不是灯的问题,那些黑色像墨汁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洇,越洇越大,把你最后一点轮廓也吞进去。

我喘不上气。

揪着胸口衣服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指节蜷进布料里,把T恤领口扯得变形。心跳快得像加特林,突突突,撞得肋骨都在震。空气进不来。我想呼吸。空气就在我嘴边,凉凉的,有走廊里常年不散的灰尘味和墙皮受潮后的霉味,但它进不去。

我的肺像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捏着,死活不松开。

我张大嘴,用力吸,吸进来的气流只到喉咙口就散了,到不了肺里。我越使劲呼吸,越吸不到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板,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压得我整个人往下坠。

腿软得像被人从膝盖后面踹了一脚,骨头撑不住,往下塌。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喘着往外蹦,声音含混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腿麻了——膝盖有点软——我蹲下去——休息会——”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灯灭了吗?我不知道。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撑不住,膝盖往下弯,身体往前倾。

然后,我听到一声闷响。

重物落地的声音,我感觉不到我的身体。下一秒,你的皮鞋在地砖上急促地响动,咔哒咔哒咔哒,快得乱了节奏。我第一次听到你的脚步声这么乱。它冲向我的方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我耳边。很近。非常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你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急促的,滚烫的。

“漩涡鸣人。”你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你那只曾经轻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此刻也在什么地方抖着。“漩涡鸣人。你醒醒。”

那声音朝我逼近,离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耳边,很近,非常近。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热热的,打在我的耳朵上,打在我的后脖颈上。然后是你的手,从后背翻过来,托住我往下栽的脑袋。你喊我的名字。鸣人。你的声音离我太近了,嘴唇贴着我的耳廓,气流震动着我的耳膜。那个声音在抖。你喉咙里的某个音节像踩在薄冰上,裂缝从那个音节开始往外蔓延,整句话都跟着一起往下坠。

你别死。你说。你别死。

我的心又揪起来了。本来已经揪成一团的心,被你这句话一攥,攥出了水。我想睁开眼。想告诉你别担心,不就是走廊灯坏了吗,我没事。我想说我真的没事,你别慌,别用这种要哭的语气叫我的名字。你别这样。你这样会让我多想的。

你这样,会让我那颗因为那些距离、那些身份家世天堑一样的东西好不容易按灭了的、被我死死压回胸腔最深处的心,重新死灰复燃。它那里现在被压进灰烬盆子里,盖子扣得紧紧的,上面还压了块石头。但你的声音像一滴油,从盖子的缝隙里渗进去,渗进那堆灰烬的最底层。

我看见灰烬底下还有一颗微弱的火星,红色的,忽明忽暗的,和你头顶上那盏坏掉的灯一样闪得让人心慌。别让它烧起来。求你了。你别再往里面浇烈油了。再浇一点点,它就会烧穿盆底,烧穿胸腔,烧穿所有我用来自我保护的铠甲。

我还想荒谬地问你一句。

我瘫在这里,浑身上下最要紧的器官都濒临停摆,上下嘴唇却还在发痒,想把那点压在舌根底下的东西吐出来。那点酸涩的、龌龊的、明明已经宣判了自己死刑却还在苟延残喘往上翻的东西。从牙根往外渗,混着酸,也混着甜。

我想问,佐助,你怎么这么担心我啊。

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稍微,有那么一点,在乎我?

但是问不出口。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被你掐住,是被我自己掐住。我把那些话连根拔起来,带着血带着肉,硬生生吞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嗓子被划得生疼。然后意识就像一片被抽走支撑的布,轻飘飘地落下去,沉进再也托不住的黑暗里。

那片黑暗很暖和。软绵绵的、温吞吞的,像冬天裹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凹陷处的那一小片黑暗。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你,不用想鼬,不用去想那些我跨越不了的距离,不用想我是不是该退学,不用想我是不是该去死。黑暗中没有梦。没有你的脸,没有你的背影,没有任何我需要去追逐或者逃离的东西。

我可以一直躺着,不用动,不用说话,不用做出任何决定。

真的很舒服,很想就这么睡下去。

但是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没有你。

我翻遍了这片黑暗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没有你的侧脸,没有你的后脖颈,没有你的味道,没有你念我名字时嘴唇开合的样子,没有你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的白衬衫。没有你站在走廊灯光底下,头发微乱、额角带汗、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的样子。什么都没有。

我睡不着了。

我想去有你的地方。

意识开始从最深处缓慢上浮。像从水底往上蹬,水压一层一层从身上剥开,光线从头顶的混沌中渗下来。喉咙很干,很痒,还有点甜——像血的那种铁锈味一样的甜。

我在黑暗里咳起来,翻身,身体侧躺,头歪在一边,嘴里涌上来的腥甜往旁边淌。我咳,咳得昏天黑地,每一阵咳嗽都撕着胸腔,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肋骨里面来回刮。

然后我开始吐。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温热的东西从嘴角溢出去,落在头边,浸湿了我的头发,贴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我吐了好几次,吐到胃里的东西都空了,只剩干呕。浑浑噩噩又睡过去。然后又咳,再咳。循环往复,像被扔进洗衣机滚筒里,醒过来吐,吐完了晕,晕完了醒。

后来终于不咳了。呼吸平稳下来,肺里堵着的东西好像被那把咳嗽给清出去了,空气终于能平顺地流进流出。

我缓慢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我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珠发酸,久到白色不再只是白色——它有了层次,有了纹理,有了一点一点微小的涂料颗粒。是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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