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探出一张脸来。轮廓从模糊渐渐对焦清晰,是老师的脸。我的福利院老师。她戴着那副旧眼镜,镜腿有点歪,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是高中时候看我第一次躺医院时的那副表情——担忧,焦急,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她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仪器,看到一个什么数值,舒了口气,然后开始训我。鸣人,你怎么不早说你还患有呼吸碱中毒这种病?你躯体化的时候这个会并发。你生病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你知道老师有多担心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呼吸碱中毒。这四个字被她说出来,我听懂了,但我不认识。我有这个病?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连我自己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福利院出来的小孩没有矫情的资本,病了扛一扛,扛不过去就算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有没有病,我自己也不会问。反正活着就活着,死了也没人太在意。
老师还在絮絮叨叨。说她怎么被通知的,怎么买了票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这座城市,找了多久才找到这家医院。她被吓坏了。她大概以为我也要死了。她上次撞见我倒在地上是高中,那次是胃出血。
这次我直接休克在走廊里,被一个同学送进医院,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差点犯了心脏病。
她当时说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接,我说我都晕了。她又絮叨了些什么,我没太听清。
老师在旁边叠那些从包里翻出来的日用杂物,一边叠一边嘴上不停。我没有听。我盯着天花板,那片白色的、空无一物的、边缘有一道细小裂纹的天花板。
我开口了。声音是哑的。
“老师,佐助来了吗。”
老师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我缓慢地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她。她手里叠到一半的毛巾停在半空中,手指停在布料上,拇指压着对折的缝,表情浮出一片茫然。佐助,谁是佐助?
我闭了闭眼。没事,我说。我没什么事。我很好。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病。
老师又训了我几句。大多都是不爱惜身体、乱吃东西、把身体造坏了却不告诉老师、把老师吓坏了之类的。我听着,又没在听。她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广播,字句清晰,但进不到脑子里。
我在想别的事。
你是不是又给了我希望,又把它掐灭了。你的声音在我昏迷之前那么担心我——你叫我“鸣人”,你没带姓氏,你的声音抖成那个样子,你在我耳朵边上说“你别死”。那不是假的。我听得很清楚。那不是我的幻觉。
可现在我醒了,你又不在这里。
你到底是真的担心我,还是在若有若无地敷衍我。给我希望,又不完全显现。每次都这样。高中到现在,一直是这样。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我闭着眼睛,不想睁开。眼皮太沉,心里更沉。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只要你说。求你别再这样了。不再让我猜。别再让我在“你讨厌我”和“你在意我”之间来回翻滚,每一次翻滚都像把我扔进洗衣机里不停转,骨头都甩散架了。
只要你说一句——哪怕是“我讨厌你”,哪怕是“滚远点”——不,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这辈子别再出现在你面前,我现在就拔掉针头去办休学。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到底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喜欢我。
“啊。”老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好像想起什么。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的手指停在保温箱盖子上,歪着头想了想,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变成一种小心斟酌的审慎。
“如果你说的‘佐助’是那个送你来的男同学的话——他突然有事,已经走了。我刚接他的班。”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手表。“你住院手续上写的应该是昨天被送过来的吧。他是你的什么人?我看他好像没怎么睡觉,眼底全是血丝。是鸣人你很重要的朋友吗?”
我的呼吸停了。没睡觉。眼底全是血丝。他守了我一夜。
“他好像守了你一夜。我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我心神剧烈震颤。从内向外正在爆裂。像有一颗核弹在我胸腔正中间起爆,冲击波从心脏往外轰,轰到指尖,轰到脚尖,轰到每一根头发的末梢。
我整个人被这几个字夷为平地。
守了一夜。他守了我一夜。宇智波佐助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那些我对鼬说的话产生的质疑,那些我拼命让自己不要相信、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的防御,在听到从我老师嘴里说出的这句“他守了你一夜”的时候,全部碎成了渣。
他来了。他没有离开。没有消失。他来了,只是不是以我以为的方式。
他没有出现在我的计划里,但他出现在我的意料之外,就在我生命中,往快消熄灭的灰烬中扔下一把稻草。于是那团火呼地烧起来,星火转瞬滔天。
他跑得额头上全是汗。他的领口扣子都散开,在我即将倒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手腕。他在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我旁边。
他守了我一夜。一整夜。
我的眼眶滚烫。那种烫从眼窝最深处往外烧,烧到眼珠,烧到眼睑,烧到眉骨,烧到额头,烧到脑髓。我张开嘴,胸口又开始大幅度起伏,空气吸不进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你怎么就这样。你怎么就这样。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总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一点什么——一点点,就够我活。
可你的“一点点”每次都这么重,重得我根本接不住。
“哦对了。”老师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箱,放在床边的小桌板上,拧开盖子。“临走前他给你买了粥,就放在这里。”
保温箱的盖子掀开,热气从里面漫出来。粥是刚熬好不久的那种状态,米粒几乎完全化在汤里,软烂的,上面浮着切得细碎的火腿丁和青菜丝,温度透过碗壁烫着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