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在校服领口闻到的香樟木味,随着初一下半学期的春雨,悄悄渗进了宁江一中的每一场大考里。
进入2009年的春末,老红楼走廊上的红榜换得愈发频繁。
初中和小学到底不一样了。大考小考的成绩不再只是发下一张薄纸,而是按着总分大排队,白底黑字的大榜贴在初一年级通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上。宁江城里讲究名声,谁家孩子排在红榜最前头,走到哪儿都是街坊邻里嘴里的体面。
而在这一排整整齐齐的名单里,闻弦的名字总是高高悬在第一行。
陆时衍在一百五十名上下晃荡。
周五傍晚,老宅知止斋的书房里点着沉香。
陆秉坤刚从申城的地产工地上赶回来,风尘仆仆,连西装外套都没脱,手里捏着两张从学校带回来的期中质检成绩单。陆承训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戴着金丝边老花镜,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白玉核桃。
“闻弦又是全级第一,”陆秉坤把成绩单放在大案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下个月要代表市里去申城参加省赛。”
陆承训没说话,目光在闻弦的成绩单上停了停,又移到了陆时衍那张满是六七十分的卷面上。
陆时衍站在书案前,低着头,脚尖轻轻碾着地砖的接缝。
书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时衍画画有天分,省青少年的水墨比赛又拿了金奖。”陆秉坤端起青瓷茶杯,撇了撇浮沫,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大堂里,“可画画再好,中考也不加分。将来是要接管营造厂和大盘子的,连工程预算和钢筋标号都算不明白,底下几千号施工队,谁服你?”
陆时衍把嘴唇抿成了一条泛白的细线,没吭声。
站在一旁的闻弦低垂着双手,呼吸放得极轻。
陆承训在这时搁下了手里的玉核桃,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嗒响。老人的目光越过陆时衍的肩膀,落在了更靠后、几乎隐进多宝阁阴影里的闻弦身上。
“闻弦的脑子确实灵光,是个会念书的材料。”陆承训的声音很慢,苍老而平稳,“可时衍,你得争口气。大梁要是撑不起整片瓦,底下垫再多的木托,那也是虚架子。”
老人没骂人,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站在阴影里的闻弦,后背却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垫再多的木托,那也是虚架子。”
七岁那年在宗祠里听过的警训,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春末的傍晚再次劈了下来。
雀替不该比梁显眼。
如果屋檐下的雕花木托生得比头顶的大梁还要粗壮、还要招摇,在外人眼里,这不是主家的荣耀,而是主家的无能与耻辱。走廊外头下人端茶递水时的窃窃私语,族老们上门吃茶时看似无心的调侃——“你们陆家这养子,倒比亲生的苗子还会长”——每一句落在陆秉坤和陆承训的耳朵里,都是一根扎在脸面上的软刺。
闻弦的下颌微微收紧,手指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两周后的全区初一数学竞赛选拔考,设在一中阶梯教室。
那天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暴雨。窗外的法国梧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巨大的树叶噼里啪啦地贴在玻璃上。
阶梯教室里只有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闻弦坐在第三排。考试时间九十分钟,他在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整张试卷。
卷子最后一题是一道分值二十五分的高难度立体几何与函数综合题。那是从高中数学联赛里化裁出来的压轴大题,题目拐了三个弯,不仅要构建空间坐标系,还要反向推导截面的最小承重面积。
草稿纸上,闻弦用铅笔写出了完整无瑕的推导过程。每一个辅助线都切得极准,逻辑严密得像是在工坊里用墨斗打出来的准线。
只要把这些步骤誊抄上去,这又是一张满分卷。
闻弦握着黑色的晨光水笔,笔尖悬在洁白的答题纸上方。
窗外的雷声闷闷地滚过。
他转过头,透过阶梯教室斜斜的过道,看了一眼斜后方第七排的陆时衍。陆时衍正咬着笔帽,眉头死死锁在一起,手里的尺子在草稿纸上划得咔咔作响,眼底布满了因焦虑而熬出来的血丝。
闻弦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