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十八岁（第1页）

高三的日历撕到十月下旬，宁江老城的老桂树终于落了最后一场金雨。

满树米粒大的黄花被一夜秋霜打透，碎金似地铺满了天井的青石板，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浓郁到近乎微苦的冷香。

那是陆时衍十八岁生辰的当夜。

前厅的大宴办得极有排场。宁江城里有头有脸的营造商、材料商，连带着各房的族老齐聚一堂。陆秉坤喝得满面红光，陆承训亲手将一枚刻着陆氏家徽的白玉印章交到了陆时衍手里，祝词念得合辙押韵，满堂宾客的掌声顺着长廊直飘到后院。

闻弦穿一身素净的黑毛衣，端着托盘站在偏厅的隔扇外头，替大人们换茶、递热毛巾。

夜里十一点，喧嚣彻底散尽。

前厅的大吊灯熄了，回廊下的红灯笼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整座四进大院重新沉进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秋风扫过黑瓦马头墙时发出的阵阵呜咽。

闻弦坐在天井正中的石桌旁。

石凳被夜露打得冰凉，寒气顺着单薄的裤料直往骨头里渗。他没有回西厢房，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掌心里那一小截硬物。

回廊的拐角处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陆时衍已经换掉了身上那套板正逼人的黑色定织西装，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套头卫衣，领口松垮，两只手插在卫衣前面的大兜里。他身上还带着一点前厅没散干净的黄酒气味，步子迈得很轻，径直穿过落满桂花的天井，在闻弦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深秋的夜风一吹，把少年的酒意吹散了大半。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陆时衍手肘撑在冰冷的石桌上，歪着头看他。

“前厅的脚步声停了半个钟头，东厢房的窗户没关严。”闻弦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润，“少爷，生辰吉乐。”

陆时衍听到那声规矩的称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难得没有发脾气。

十八岁的陆时衍，眉弓和下颌骨彻底长成了青年人的轮廓，挺拔、锋利，可那双看着闻弦的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依然亮得惊人。

“大人们闹腾了一整晚，烦死人了。”陆时衍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直起腰，把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掌心里握着一个黑丝绒的长条硬盒。盒子很小，表面没有印任何品牌的商标，黑丝绒被手心的体温焐得温热。

陆时衍把盒子顺着石桌面，轻轻推到了闻弦面前。

“拿着。”

闻弦垂下眼睫。盒子的搭扣是小巧的黄铜锁，泛着哑光。

他没有伸手去接：“少爷，今天是你做寿，哪有寿星给人送礼的道理。”

“哪那么多废话，”陆时衍啧了一声，干脆伸手抓起闻弦的左手，强行把那个丝绒盒子塞进了闻弦冰凉的掌心里，“拆开看。”

丝绒盒子被打开。

白缎子的内衬上，端端正正嵌着一支沉甸甸的纯黑磨砂钢笔。笔身是冷硬坚实的实心黄铜镀黑铬，笔夹是极简利的流线型，旋开笔帽，手工打磨的双色白金笔尖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峻的锋芒。

那是全德产的活塞墨水笔，在2013年的学生堆里，算得上一件近乎奢侈的物件。

闻弦的指尖在金属笔杆上顿了顿。

他常年管着老宅的碎账，一眼就能估出这支笔的分量：“这个太贵了。前厅账房的公账上，不会批这样的——”

“没走账房的钱。”陆时衍打断了他。

少年的下巴微微扬着，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自得与张扬：“去年的省水墨设计大赛，我拿了一等奖，奖金两千块。暑假给市规划局画了两张立面效果图，赚了一千五。全在这儿了。”

陆时衍伸手把那支冰凉的钢笔拿出来，亲手塞进闻弦的指缝里。

少年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画画留下的老茧，在闻弦微凉的虎口处重重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