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时,她也彻底清楚地明白过来——眼前这个自大、强势、蛮横、咄咄逼人的高门公子,才是真正的陆今野。那天在农庄里低眉敛目、温言软语、小意温柔的他,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得不伪装出来的假象。只差一点,就要被他给骗过去。“陆世子有空,还是回去多翻两本兵书,与其在这里做这些无谓之举,不如想想如何打得胡人丢盔弃甲、退避三舍、永世不敢再踏我朝疆土半步!”说罢,她已不欲与此人多言半句,拂袖转身:“朝露,我们走。”在一旁早被吓傻了的朝露回过神来,赶紧跟上。临行前,她忍不住偷偷回看了一眼这位艳绝京城的国公府世子。那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脸上戾气横生,眉眼间尽是翻涌的阴鸷,直叫人心惊肉跳,比那传言中胡人的弯刀还要骇人几分。她仓皇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瞧一眼。二人左弯右绕的来到另一条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硝石的呛人气味,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赛一个地扯着嗓子喊。张其羽脚步一顿,径直走向那吆喝得最响亮的摊位。摊主见来了主顾,更是卖力:“姑娘看看!上好的浏阳炮仗,响得脆生,炸得痛快!这一挂三十六响,那一挂八十八响,还有这一百零八响的,保准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张其羽垂眸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挂最大最红的炮仗上停留了片刻。朝露跟在身后,脸色已经白了。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平静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堆足以把一个人炸得面目全非的炮仗,傻眼了。不……不会吧?小姐难道是想把这些都买下来去炸那陆世子吗?!“小、小姐……”朝露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张其羽没理她,伸手拈起一挂炮仗,在手里掂了掂。朝露的心也跟着那炮仗上下晃悠了一下。“小姐!”朝露急了,一把拉住张其羽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您别生气了!那位陆世子……他、他纵然有千般不是,您也不能……不能动这个啊!”张其羽偏过头,帷帽的青纱微微晃动:“动哪个?”“炮、炮仗啊!”苔生眼泪都快下来了,“您买这玩意儿……不是要炸陆世子吗?”张其羽怔了一瞬,青纱之下逸出一声极轻的笑。笑意起初尚算克制,而后便像是收不住了一般,连带着帷帽的帽檐都跟着微微晃动。“炸他?”张其羽将炮仗放回摊上,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无奈,“朝露,你想什么呢。”“那您买炮仗做什么?”朝露将信将疑,眼睛来回在那堆红彤彤的东西与张其羽身上游移。“庆祝。”她淡淡道。讨人厌的家伙马上就要走了,此去山高水远,天南地北,往后京城里再不会有人三番五次地拦住她的去路,再不会有人莫名其妙的对她言语挑衅,再不会有人追着她、缠着她,用那样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望着她。清净了。她应该高兴,更应该好好庆祝一番。“老板,帮我把这些都包起来。”“好嘞!”老板喜笑颜开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那几挂最大的炮仗拢到一处,拿红纸一裹,麻绳一扎,眨眼间便递了过来,“姑娘拿好,保准响得脆生!”朝露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姐接过那一大包沉甸甸的炮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去接手:“小姐,这……”“回府。”张其羽语气无不轻快地说道,“放炮竹去。”-陆今野回到府中时,周身都笼罩着沉郁的气息。他目光呆滞地朝屋内走去,一步一顿,整个人看上去就好似丢了魂一般,让人不敢贸然靠近。于是丁燎只能错愕地看着他从自己身前路过,最后脱力般瘫倒在椅子上。他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凑上前去,放低了声音道:“公子,你……怎么了?”回应他的是令人发怵的沉默。丁燎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人,只觉得对方有股说不上来的破碎与消沉,这是他跟着陆今野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见到。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道领兵出征的圣旨传至府中后,公子与公国夫人发生了争吵,随后公子就一个人冲出了府,不知去向。他不认为与国公夫人的一次争吵能让公子颓丧成这样,但似乎又没有其他更好的理由。“公子,您喝盏茶,缓一缓吧?”陆今野闻言一顿,漆黑的瞳仁渐渐移至丁燎手中的茶盏,涣散的眸光终于有了聚焦。倏地,他猛然抬手,将那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汤泼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