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姐莫怪,”他语气一转,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嬉笑逗乐的模样,“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张其羽暗暗松了口气,佯叹道:“你啊…哎。”“放心。”陆今野忽然正了神色,眼底却掠过一抹倨傲,“我既然动了手,就不会收不了场。”这话的弦外之音是——他以后还敢。张其羽皱眉:“不过是口舌上的一些是非…”陆今野打断她:“有些话,今日若当作耳边风,明日便有人敢骑到头上来了。我容不得旁人对张小姐不敬——”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轻了些,像是不经意间漏出了几分真心:“是我求了陛下圣旨,让你随军。若是第一日就要让你受委屈,那我成什么人了?”张其羽哑然,她没想到陆今野竟然还藏着这份心思。他却已别开眼,续道:“再说,我们初来乍到,肃州城里多少人正盯着。今日让了这一步,明日军中便再无威信可言。”语气重归冷硬,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柔软只是错觉。张其羽心道:这大概才是他真正想说出口的理由罢。至于前面那句……她垂下眼,没有深想。“张小姐还有什么话要同我交代吗。”陆今野定定地看着帷帽下那张若隐若现的脸,“没有的话,我便退下了。”闹了这半日,也该让她好生歇着了。这肃州城里到处冰天雪地,也不知能不能去哪寻到些好东西拿来给她填填肚子。“等等。”张其羽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什么?”张其羽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帷幔一角,露出清丽的面容。她抿唇一笑,眉眼间漾开几分难得的松快:“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吃羊肉汤?”-夜幕降临,烽火台之上,萧烺一身玄色衣袍,负手而立,周身肃穆。冷风裹挟着雪粒呼啸而过,簌簌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像是染了一层白霜。寒意从指尖丝丝缕缕地渗进去,勾起一阵熟悉的麻痒,他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指腹。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修长却隐有旧痕的手指,忽然想起从前,身边的嬷嬷常说自己儿时贪玩,鬼点子多。每到冬日,都要寻几个新鲜桔子埋进火炉里,烫得皮开肉裂了再徒手扒出来吃。年深日久,十指被火燎得伤痕累累,落了病根。长大后一到冷天,便瘙痒难耐,怎么也止不住。嬷嬷们说起这些时,神色口吻都不似作假。可他自己却半点也记不起来,那些所谓的幼年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旁人的故事。现在的他与儿时的他,竟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世子爷。”一道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像从阴湿的角落里钻出来的毒蛇。萧烺没有回头。这个时辰,来人只能是他父王身边的心腹,姓周,人称周管事。此行,他是奉了晋王之命,随军侍奉左右。但,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是来盯梢。来人无声无息地欺近两步,影子被烽火台上的残光拉得细长。“世子爷今日退得有些轻易了。”周管事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容,可那双鼠眼就像两枚淬毒的铁钉,阴恻恻地扫过来,让人难以适从。这便是萧烺不愿回头的原因。眼下,他虽摆脱不了父王的掌控,却至少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纵容自己不必亲眼面对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那陆今野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仗着块金牌就敢动咱们府上的人。您若不给个教训,只怕日后他更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父亲乃护国公,本朝唯一一位。”萧烺淡淡道,“况且今日确实是我们的人有错在先。”眼前又浮现出今日端坐在角落里,那位头戴帷帽的女子,心中竟隐隐有股熟悉之感。“有错?”周管事轻轻笑了一声,“有没有错,轮得到他来判?世子爷这一让,涨的是陆今野的威风。往后这军中的主动权,怕是不好往手里拿了。”萧烺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只说了五个字:“我自有计较。”周管事脸上的笑没有变,眼底却暗了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冷浸浸的:“世子爷莫要忘了,您身上还背着大业。”说完,他也不等萧烺回应,无声地退后两步,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萧烺立在原地,寒风灌入袖口,指骨的痒意又重了几分。他垂眸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旧痕的手,许久,轻轻吐出一口灼气。-张其羽合上房门,一道矫捷的身影落在她身后,回身一看,正是自萧烺来了以后,就未曾再见到过的苔生。“小姐。”苔生压低了声音,“奴婢怕暴露身份,便寻了个地方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