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连夜召了钦天监入宫,监正跪在丹墀下,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颤,说客星犯紫微垣,主外邦不祥,又逢天火示警,怕是上苍不满,恐引大变。消息对外传出,当日便有人递了折子,言天象示警,此时不宜联姻,乌孙使团在京盘桓已久,宜遣其归国。亦有大臣弹劾钦天监,指其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天火不过是寻常失火,岂能妄附星象、动摇国本?两派争执不休,朝堂上唇枪舌剑,比市井还热闹几分。乌孙使团见势不妙,接连递了好几封表章,言辞一封比一封恭敬,翻来覆去地说乌孙对大胤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承平帝既不应允,也不驳回,朝臣摸不清圣意,也不敢再催,只得暂且搁下。又过了两日,太子到马场,想试试乌孙使团新进贡的乌雅马。那马不知怎的忽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将太子掀翻在地。太子还没来得及起身,马蹄已重重踏下,正踩在他的左腿上。咔嚓一声脆响,太子当场昏死过去。消息传入宫中,正在批折子的承平帝猛地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就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往前栽去。醒来后,他不顾劝阻,执意前往东宫,看着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左腿被夹板和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太子,哀泣恸哭。又闻太医颤声回禀说伤及筋骨,恐将留下残疾。当即下令将所有进贡马匹尽数处死,又遣军围了乌孙使团的住所,严令大理寺即刻彻查。离开东宫后,承平帝没有回宫,而是径直去了仁僖皇后的陵寝,在那里枯坐了一夜。满朝文武见风向不对,纷纷调转口风。论罪乌孙的折子雪片般飞入宫中,从“包藏祸心”到“蓄意谋害”,就差没明说将乌孙使团就地正法。乌孙使团万万没想到,自己远道而来,带着贡品带着诚意,本是想与大胤结秦晋之好,如今却差点害死了人家唯一的太子。王子靡坐在会同馆的厢房里,面前摊着大理寺的传讯文书,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层层围住的兵士,脸色阴鸷到足以滴出血来。乌孙那边阴霾密布,噤若寒蝉,东宫这头也是一片愁云惨淡。一想到当朝太子,未来天子年纪轻轻就要落得残疾,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这就是你同我说的万无一失的好办法?你们可真行啊。”张其羽自打听了这事儿就急的在院里来回转,实在气的不行了就骂两句陆今野。“你先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说不准情况没有那么糟糕。”陆今野叹道,脸上的神情颇为无奈。他也没想到太子那边会突然出事,这完全不在他们当初商讨的范围之内。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东宫被承平帝派了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想要探听里面的消息更是难上加难。张其羽着急上火,却又无可奈何,主要担心的还是陆今雨会因此事伤心过度,至于太子那头——毕竟是一国储君,也是唯一的皇子,若有差池,朝局便会震荡,人心浮动,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她不认为乌孙人会蠢到在贡品上做手脚,用如此粗暴又直接的方式来暗算中原大国的太子,这多半是太子自己下的手,苦肉计,一石二鸟——既推了联姻,又堵了朝臣的嘴。真不知是该骂他还是该夸他的好。-东宫。陆今雨犹带泪痕地坐在周贵妃身旁,失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周贵妃见她如此,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能如此意气用事?万一出了好歹,可怎么得了?”从她的语气中不难听出责备之意,陆今雨垂下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此事我一直在中间替你们周旋,陛下心疼珩儿,断不会不顾他的意愿,可你们……哎。”周贵妃一想到太子的伤情和承平帝近日来食不下咽的模样,心疼地捂了捂胸口,语重心长道,“珩儿,他是太子,是储君,他的身子不只是他自己的,更是江山社稷的、黎民百姓的。你们这样拿自己的安危去赌,如何对得起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大胤江山上的臣子,又如何对得起这天下的百姓?”陆今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她抽咽着,低声道道:“……我真不知道此事。若我晓得,一定拦着他。”说完,她顿了顿,眼泪却流的更凶了。说是不知此事,她又何尝不知萧珩这样做全是因为她。从联姻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起,她心里就堵着一口气。她知道他不会答应,可朝堂上那些折子和闲话还是让她难受,难受得连带着把气也撒在了他身上。说到底,太子是为了让她宽心,急着把这事摆平,才出了这样的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