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舟的笔停在纸面上,墨迹在"enviroalprote"的"p"旁边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猫上,又落回贺叙白的手指上——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指尖是放松的,带着一种熟练的、像是刻进了肌肉记忆里的柔韧。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动了。
他立刻把那个反应压了回去。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记本,发现那团墨迹已经在纸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点。他翻过一页继续写,笔尖落下去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抄写来分散注意力。
但他耳朵里听到了旁边的动静。贺叙白画完了猫,回过神来了。他低头看见草稿本上那两只猫,整个人僵了一瞬——那种被人撞破了什么小秘密时的微微僵硬,然后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飞快地翻了一页,把猫盖住了,抓起笔假装在抄单词,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乱,像是想用新的墨迹把刚才那几分钟掩盖掉。
陆清舟没有转头看他。他继续抄自己的生词,呼吸放得很轻很均匀。但他捕捉到了贺叙白翻页时纸张掀起的、带着一点慌乱的风声,还有那人为了掩饰而用力写字的沙沙声,比平时急促了许多。
他握着笔,在心里面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没有浮现到脸上,藏得严严实实的。
英语课剩下的二十分钟里,陆清舟把笔记抄完了,然后把那页翻过去,开始做课后练习题。他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他发现自己时不时会把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人握着笔的手上。贺叙白在抄笔记的时候动作已经恢复正常了,笔尖匀速地移动着,但他那截露在抑制贴上方的后颈还带着一点没有褪干净的粉色,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贺叙白立刻把草稿本合上塞进了桌肚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陆清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掠过窗外,天很蓝,香樟树新生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透过叶缝在地面上跳着细碎的亮点。他喝了口水,感觉口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微微甜意的涩,像是舌尖上停留了什么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意临从前排窜过来趴在贺叙白桌子边上说话。陆清舟没有留下来听,他去食堂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但他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句,隔着几排课桌,周意临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你跟陆清舟是不是走太近了?"
陆清舟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开始吃饭。他嚼着一块土豆,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食堂窗户外面的花坛上。花坛里新种了一排矮牵牛,紫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午间的太阳晒得垂了头。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动量守恒的例题,黑板写满了,粉笔灰在日光灯下飘着细碎的白色浮尘。陆清舟在笔记本上记着公式,中途偏过头看了一眼贺叙白。那个人正低着头认真地抄着板书上的解题步骤,笔尖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抬头看黑板,再低头继续写。他的坐姿比开学时放松多了,肩膀没有绷着,后背微微弓下来一截,像是已经被"坐在这里"这件事驯服了。
贺叙白抄完了第三行,把笔帽拔下来叼在嘴里咬着。他皱着眉盯着自己写的内容看,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步骤,眉头拧着,嘴唇微微抿着笔帽的边缘,牙印在塑料帽上又深了一圈。他看了几秒之后把笔帽吐出来,拿起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注释,然后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陆清舟的目光在他叼笔帽的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发现那行字比平时歪了一点,上下不对齐。他用笔尖把那几个字描了描,还是歪的。
物理课上了一半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当堂练习题让大家自己算。是一道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结合的综合性大题,题干很长,给的条件也很多,需要分两个阶段列方程再联立求解。贺叙白低头在草稿纸上列式子,列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他咬着下唇重新读了一遍题干,又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然后还是卡住了。
陆清舟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停顿。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已经比大脑先行动了——他从草稿本上撕了一张纸,快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对折,推到了贺叙白的桌面上。
"先用动能定理求碰撞前速度,再列动量守恒方程。注意第二阶段有外力做功,不能直接套弹性碰撞公式。"
下面附了简短的步骤提示,箭头标了每一步的衔接方向。
贺叙白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了陆清舟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贺叙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是"谢谢"。他的眼睛里因为找到了解题方向而亮了一瞬,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某种被光从里面照透了的石头,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金色。
陆清舟点了一下头,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下课之后贺叙白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陆清舟没有看他放的动作,但他听见了拉链被拉开又拉上的声响,很轻。他把桌上的书整理好,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洗了很长时间的手。水很凉,冲在他的手指上,把指尖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正常,嘴角平平地抿着,下颌线干净利落,看不出什么痕迹。他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扯了一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然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贺叙白正趴在桌上午睡。他的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个发旋。头发今天有点翘,发旋周围的几根头发没有服帖地贴着,而是朝着不同的方向竖着,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撑开了。他的呼吸声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一点点极细微的、像猫打呼噜似的鼻音。
陆清舟走回自己座位的脚步放到了最轻。他拉开椅子的时候用手托住了椅背底端,把它缓缓放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坐下来,侧过头,看着贺叙白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抑制贴的边缘服帖地贴着皮肤,浅肤色的胶布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头发根那里有一小片干净的、没有被遮住的皮肤,白色的,薄薄的,能隐约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纹路。
他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和远处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坐在那里,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今天下午大概没办法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课本上了。
果然,历史课的四十五分钟里,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侧过头去看一眼趴着睡觉的人。贺叙白中途翻了一次身,换了一边脸枕着胳膊,露出另外半边侧脸。他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细细的扇形阴影,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因为被胳膊压着而微微嘟起来一点,不设防的、孩子气的样子。
陆清舟把视线移开,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历史课的笔记他抄得很工整,但最后一行的字明显比前面几行间距大了,像是写着写着分了神。他没有重新整理,就那么保持原样。
放学铃响的时候贺叙白醒过来,揉着眼睛坐直了,因为刚睡醒声音还有点沙哑:"几点了?"
"四点半。"陆清舟说。
"哦……"贺叙白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他用手指背擦了一下,"最后一节过去了?"
"嗯,历史课。我把笔记抄了一份,你回去看。"
陆清舟把一张对折的A4纸推过去。纸面干干净净的,字迹工整,事件和年份之间用了箭头连接,重点内容用横线标了出来,重要人物的名字旁边还用小字写了简要说明。
贺叙白接过来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他。"你给我抄了历史笔记?"
"嗯。"
"我睡着的时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