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叙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把那张笔记折好放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然后把书包带子甩到肩膀上。"……谢了。你下次不用这样,我醒着也能听。"
"你不是困了吗。"
"困了也能撑一下。"
陆清舟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平直的,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耐心。"撑什么。"
贺叙白被他看得耳朵又开始发红。他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声音小了一截:"……撑不到你帮我抄笔记的程度。"
陆清舟站起来,把书包背好。"那下次你困了就睡。"
贺叙白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有什么威慑力,因为他耳朵还红着,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快要翘起来又被他拼命压下去的迹象。"走不走?"他站起来,从陆清舟旁边经过的时候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像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人的小腿。
陆清舟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林荫道上,阳光比前些天温柔了,四月底的暮色带着柔软的金色调,把整条路都染成了蜜糖的颜色。贺叙白走在陆清舟左边,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书包今天没塞那么满,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也没有往前倾。
"你历史笔记写得真好。"贺叙白忽然说。
陆清舟偏过头看他。"嗯。"
"比我好太多了,我记完自己都认不全。"
"下次我帮你写。"
贺叙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那多不好意思。等我月考完请你吃饭。"
"你上次请过了。"
"上次是你付的钱。"
陆清舟想了想。"那下次再说。"
贺叙白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停下来,贺叙白往右拐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嵌进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翘起来的那一缕头发被晚风吹得晃了晃,他抬手按了一下,按完又翘起来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陆清舟往左边走了。走出去大概二十步之后他停下来,回了一次头。贺叙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浅色的人影,在香樟树底下慢慢移动,偶尔被树干挡住又露出来,像是某个正在远去的、还没有被他真正抓住过的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走。
回到家里,陆爸爸正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来,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那个他存了三个星期的备忘录。
他打了一行字:"4月17日,晴。贺叙白上课画猫。他画猫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样。"
打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湿气息。他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余晖正在往深蓝里沉。他的嘴角翘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勾住了,放不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初秋的上午,车载着他路过明德中学的门口,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瘦瘦的男生低着头走在人群中间,睫毛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那时候他十二岁,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找到了。
他靠着窗框,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慢慢地舒展开来,柔软而笃定,像一只猫在阳光下翻了个身,露出了温热的肚皮。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关上了窗户,回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竞赛题集。那道题他做了十五分钟才做完,比平时的速度慢了将近一半。他没有在意,做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他要早点去买豆浆,今天那家红枣味的贺叙白说挺好喝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我找到你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