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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檐(第1页)

外事院坐落在青阳宗山门与内门之间的半山腰,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院墙用青灰色的山石砌成,墙头覆着青瓦,历经多年风雨,瓦缝里长满了细密的苔藓和几株不知名的野花。院前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千年树龄,树干粗到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

当天夜里,十个人就在这座院子里安顿了下来。

谢云洲把最好的三间厢房让给了归墟的人,自己和林夜住进了东侧最靠外的一间偏房。沈渊挑了院门旁边的耳房,理由很简单——离出口最近,万一有事能第一时间拦住。安排妥当后,大长老派人送来了被褥、换洗衣物和足够的干粮,外加一句口信:“缺什么明天再说,今晚先将就。”

林夜把自己的被褥往床板上一铺,整个人仰面倒下去,盯着头顶的横梁发呆。梁上有蛛网,蛛网中央趴着一只拇指大的黑蜘蛛,八条腿纹丝不动,像一枚嵌在木头里的黑玉。他看了那只蜘蛛很久,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云洲哥。”

“嗯。”谢云洲坐在窗下的桌前,就着一盏油灯翻看今天从落鹰峡带回来的帛书残卷。那卷帛书被沈渊斩断后又由瘦高男人拼了一路,虽然还缺了几块碎片,但大部分内容已经能辨认了。

“那个柳如烟,你说她今晚会不会跑?”

“不会。”谢云洲头也不抬。

“为什么?”

“她如果想跑,在落鹰峡就跑了。那时候局面混乱,她完全有机会脱身。她选择留下来,还主动提出带我们去救沈前辈,说明她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谢云洲翻了一页残卷,声音不疾不徐,“她是个很清醒的人。清醒的人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林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塞的是山里的干艾草,有一股清苦的香气,和振华高中宿舍里那个化纤填充的枕头完全是两种触感。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云洲哥,你说我们还能回振华市吗?”

谢云洲的手指在残卷上停了一瞬。

“你想回去?”

“也不是想。”林夜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就是想到省级联赛还没打完,有点可惜。咱们走的时候是十二月初,决赛应该在月底。现在那边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谢云洲沉默了一会儿。他将残卷合上,用镇纸压好,然后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身影。油灯的光照在林夜后脑勺翘起的那撮头发上,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时空阵法还在。”谢云洲说,“如果仙域的事情处理完了,回去的办法总是有的。不过在那之前——”他把油灯拨暗了些,“先睡。明天还有事。”

林夜闷闷地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了。谢云洲坐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又坐了很久才起身熄灯。

隔壁院子里,归墟的人也在各自安顿。

柳如烟挑了一间朝北的屋子,窗户正对着青阳宗内门的方向。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内门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些灯火让她想起小时候。七岁之前的事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是那个老人把她从某个被战火焚毁的村子里带出来的。他牵着她的手走了很远的路,给她买过热腾腾的包子,替她挡过追兵砍来的刀。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后来她长大了,开始帮他做事,开始知道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棋盘的尽头是什么。今天在落鹰峡,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老人从裂缝里爬出来时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徒弟,甚至没有把她当成过一个人。她只是他六百年计划里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

柳如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将心中的某样东西一点一点地捏碎。然后她关上窗,躺上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沈墨还关在归墟华东总部的地牢里,那个老人还藏在裂缝深处,一切都没有结束。

矮胖男人住在柳如烟隔壁。他姓周,叫周大柱,是七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他原来是个散修,在仙域东南的某个小镇上开过一间杂货铺。三十年前那个老人路过他的铺子,买了一壶酒,跟他聊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就关了铺子跟着走了。他后来一直负责归墟在东南地区的物资调度,管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离开落鹰峡的时候,他把那本账册也带了出来。

此刻他坐在床上,将那串念珠重新穿好之后挂在脖子上,又从包袱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是他今天趁乱记下来的——“师祖在裂缝中六百年。源界有变。待查。”他看了这几个字很久,然后合上账册,吹熄了灯。

瘦高男人叫陆清。他住的是最靠里的一间。他把帛书残卷摊在桌上,用茶杯和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支毛笔、半块墨锭和一小沓裁好的宣纸。他开始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将从落鹰峡听到的所有对话默写下来。他写字的速度极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纸里。

另外四个人分别住在两间厢房里,两两一间。他们不像柳如烟三人那样各自有清晰的身份和过往,但能在归墟核心层待这么多年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是负责归墟情报网的,仙域各宗各派的人事变动、功法传承、长老之间的矛盾纠葛,他脑子里装着一整张密密麻麻的网。另一个是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她是归墟最好的易容师,曾经以七个不同的身份在七个宗门待过。剩下两个是双胞胎兄弟,沉默寡言,面容一模一样,负责归墟的暗杀和渗透,身手极好,在落鹰峡时一直没有出手。

这四个人此刻也在各自的房间里沉默着。他们不像柳如烟那样有明确的动摇,也不像周大柱那样早就对归墟的账目心存疑虑。他们跟着那个老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归墟是他们的容身之处,离开了归墟,他们在仙域就是人人喊打的叛徒。今夜住进青阳宗的外事院,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了一个笼子,笼子外面是什么,他们还没想好。

第二天清晨,林夜是被鸟叫吵醒的。

外事院的老槐树上住了整整一窝麻雀,天刚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地闹腾。林夜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把头埋进枕头下面,未果之后只好认命地爬起来。他迷迷糊糊地走到院子里,看到谢云洲已经在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了,面前摊着帛书残卷和几张写满字的纸笺,手边还有一壶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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