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这辈子忘不了去岁初秋。
他那时刚入云中不久,王翦长孙的名头还热着,人人都说他是大秦将门新星,将来要接祖父的班。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年轻,气盛,从小家学过硬,鞍上功夫不输人,兵书更是倒背如流。
跟着蒙恬巡了几回边,便觉得匈奴不过尔尔。来如风,去如烟,说到底就是一群马贼。
然后他对上了一个戴着胡巫面具的匈奴将领。
那一仗不大,百人规模,他率骑兵追一支越境劫掠的匈奴游骑。
催马追到一处缓坡时,对方忽然不跑了。他冲劲正盛,没多想,挥兵压上,结果那鬼面将像早算好了他的急功近利。先以十几骑诱他深入,再骤然从两翼收拢,骑兵转腾穿插间,把他的阵型撕成碎片。他被打得首尾不能相顾,身边的亲兵拼死护着突围,一个什长替他挡了一箭,箭簇入喉,当场就没了气。
那一仗,他折了三十余人,败的难堪。
最让他燎心的是,那鬼面将看着他被狼狈拖出战圈,没挥兵来追。只勒马立在坡上,狰狞的面具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像是逗弄。
他后来把那日鬼面将的用兵路数翻来覆去地嚼,把一雪前耻四个字,刻在心里大半年。
此番出城迎敌,王离又带了百骑,一路疾行至云中城外三十里处的山坳。
匈奴游骑约莫七八十人,散成雁形,正驱掠边村。鬼面将依旧冲锋在前,那副面具胡巫獠牙、彩漆斑驳,在灰沉的天色下像从阴间爬出来的鬼刹。
他骑一匹枣红骏马,皮袍窄袖,身手依旧利落,一把弯刀使起来大开大合,刀光带着破风的哨音。王离只觉一股血气从胸口直冲顶门,他拔剑喝了一声,率兵迎了上去。
双方骑兵奔袭交错,霎时间砍杀声震天。
阵中遭遇,王离终于与那鬼面将面对面。
鬼面将马术极好,并不与王离硬碰,每次他全力劈斩,对方便轻轻一拨马头,让他的力道落在空处,旋即从侧面回刀。弯刀短,出手快,角度刁,像蛇信子一样阴冷,逼得他必须全神贯注。
王离比去岁磨的沉稳多了,他抬剑格挡,擦出嗡铮之声。秦剑修长而重,剑法刚猛沉稳,对面弯刀则诡谲多变,专寻缝隙下手。
二人你来我往十余回合,金铁交鸣声脆而急。
鬼面将忽然一个急转,纵马横切到王离近侧,弯刀反手划出,几乎擦过他肋下。王离仰身避过,转腕一剑横扫,那鬼面将却在马上拧身折腰,像没骨头一样贴在马侧,险险避开剑锋,起身时还顺势朝他掷了一个短促的口哨。
那声口哨,和上次一模一样。
王离的怒火从胸腔烧上来,他猛地一夹马腹,全力追着鬼面将纠缠。
两人从坡上打到干涸的浅滩,刀剑在冷空中碰出一簇火星,人和战马喘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这一次,王离没有因愤懑而失了节奏,他懂得收敛,已经不是去岁那个莽撞的少年。
一次格挡后,鬼面将的马忽然踩进一处暗坑,身形踉跄了一下。王离的剑已经劈到半途,以鬼面将的能力,本该有足够的反应格挡或闪避,可那一瞬,他整个人猛的弓腰顿住,僵直了一息。
一息,在马上对决中,足够杀人。
王离的剑没有刺下,他下意识偏了剑锋,以剑脊重重拍在鬼面将的胸腹处。那力道很重,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落。他在空中试图折身自救,但没有成功,重重摔在干草和碎石间。
那副鬼面具在坠地的一瞬磕落,露出下面的脸。
淡麦色的皮肤,五官轮廓深邃,眉眼锐利,长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本是极有锋芒的长相,此刻却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扭曲,死死咬着牙关。
王离勒马,已经准备破空劈下的剑,生生顿在了半空。
女人!
他咬牙切齿了大半年的宿敌,是个匈奴女人。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便见那女子在地上死命挣扎了一下,想要撑起身来却跌回去。她咬牙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哀鸣,皮甲下摆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正在慢慢洇湿她身下的枯草地。
王离到底年轻,一时没醒过闷儿来,但也察觉不对。
“围起来!”他大喝一声,俯身将那已接近半昏的女子从地上抄起,横在自己马上,亲兵迅速围拢上来,护着他后退。
匈奴兵见主将突然坠马被俘,疯了一样来救。但军心和阵型已乱,冲了三拨都被秦军压住,丢下大量死伤,溃散而逃。
王离挟着人回营,一路上脸色铁青。
他胜了,但胜得让他浑身不舒服。
没想到,去岁他竟然败给一个女人。更没想到的是,今日虽险胜,还是因为她身子出了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