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缓缓抬起头。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臣,尚有一事,冒死上奏。”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百官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站在清流前列的首辅陆延年,眉头猛地一跳,看向沈清晏的背影,苍老的手指在笏板下收紧。
谢无咎把玩玉骨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下垂,落在跪伏于地的青色身影上,眼底深处,有什么极冷的东西,悄然掠过。
“哦?”御座上的声音带了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何事?”
沈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臣,沈清晏,泣血上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撞击着高高的殿梁,“臣要弹劾——永熙十三年,三法司会审‘镇国公裴戟通敌叛国’一案,断案不清,证据不实,致使忠良蒙冤,含恨九泉!”
“此案疑点重重,所谓‘通敌书信’笔迹存伪,大火起因蹊跷,百余人一夜殒命竟无一人逃生,不合常理!臣恳请陛下,下旨重查此案,以正视听,以慰忠魂,以彰我朝煌煌天理,朗朗乾坤!”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死寂。
大庆殿内,是仿佛连呼吸都冻结了的死寂。
“镇国公”三个字,像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愈合的恐怖伤疤,被狠狠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不少官员脸色瞬间惨白,惊恐地垂下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勋贵队列中,有人眼神阴鸷,有人冷汗涔涔。
陆延年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
老皇帝在御座上,似乎僵住了。冕旒微微颤动。
而谢无咎——
沈清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一道目光,冰锥一般,钉在自己的背心。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
“放肆!”
一声尖厉的呵斥打破死寂,出自御座旁另一位身着蟒袍的老太监之口,正是司礼监掌印、人称“九千岁”的魏瑾。他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沈清晏!凌霄殿一案,先帝在位时早已审定,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尔不过一新晋小臣,安敢殿前狂言,质疑先帝圣断,污蔑朝堂法司!此乃大不敬,更是惑乱朝纲!陛下,”魏瑾转向御座,躬身道,“此子狂悖无知,宜当严惩,以儆效尤!”
老皇帝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透过冕旒传来。
沈清晏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维持着高举奏疏的姿势,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一字一句,如同杜鹃啼血:
“陛下!史笔如铁,人心如镜!今日若不为忠魂洗冤,他日青史斑斑,后世将如何评判永熙朝?评判陛下?”
“臣,人微言轻,然道理不微!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一身功名,只求陛下——开棺验骨,重审此案!”
“臣,愿以命作保!”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抬头,身形暴起,朝着丹陛下那根盘龙鎏金巨柱,狠狠撞去!
“拦住他!”陆延年失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