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夜审（第2页）

他在逼自己，去直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答案。

“大人。”沈清晏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你问清晏，若天子亦是共犯，公道何处去讨。那清晏斗胆，反问大人一句——”

他迎上谢无咎的目光，一字一句：

“大人蛰伏朝堂多年，位至都御史，手握无数旧案密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始终按兵不动，从不触及凌霄殿三字——是不是因为，大人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是不是因为，大人等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真相被世人看见的时机？”

谢无咎眸光骤凝。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无声，却激烈如金戈交鸣。

良久，谢无咎忽然轻笑出声。这一回的笑，与往日都不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沈清晏。”他唤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叹息，“你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怕。”沈清晏答得坦然，“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比如？”

“比如……”沈清晏目光垂落，落在谢无咎腰间那枚始终不离身的玉佩上，“看着一个人，分明心中有极大的苦楚与冤屈，却要日日夜夜戴着面具，连梦中都不敢卸下。那种活法，比死，可怕得多。”

谢无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密室陷入更深的寂静。滴水声一下，又一下，像在丈量着什么。

谢无咎移开目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他放下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想太多了。本官活得很好。”

“是吗。”沈清晏没有反驳，也端起面前的酒，浅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轻轻蹙眉。

谢无咎瞥见他的表情，唇角竟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却莫名让室内的冷意淡了几分。

“不会喝酒，还敢问那么多诛心的问题。”

沈清晏被那酒劲呛得轻咳了两声，耳根微微泛红，却仍旧端着酒盏，认真道：“清晏确实不善饮。但大人今夜所问，值得一杯。”

谢无咎看着他那副明明不适却硬撑的模样，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将他手中酒盏拿走，放回桌上。

“行了。这酒太烈，不适合你。”

沈清晏微怔，抬眸看他。

谢无咎已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那张沈清晏画了五日、铺满了半张桌子的宣纸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蛛网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这个人。”

沈清晏走过去，顺着他指尖看去——“周恕，永熙十二年任刑部郎中，永熙十三年调任外省，此后无载。”

“他怎么了？”

谢无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永熙十三年上元夜，凌霄殿大火当夜，他是刑部值夜的郎中。火起的时辰，他正在部中批阅公文。”

“第二天，火案移交三法司，他却主动请调外任。理由，是‘体弱多病，不堪京职’。”

沈清晏心头一跳：“他是知情人？”

“不知。”谢无咎转过身，看着他，“但如果你是当年的主事者，要销毁所有可能与裴家案有关的人证，这样一个恰好值夜、恰好知道点什么的小小郎中，你会怎么做？”

沈清晏脱口而出：“灭口。”

“可他没死。”谢无咎唇角勾起一点冷峭的弧度，“他只是消失了。从刑部郎中，变成某州某县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从此再无人过问。像是……被什么人，刻意藏了起来。”

“什么人要藏他？”

谢无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眸光幽深。

沈清晏忽然懂了。

藏起周恕的人，要么是当年的主谋，想留一个活口以备后用；要么……是另一个势力，在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大人在查他。”沈清晏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无咎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