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七年,潍县大旱,周恕开仓放粮,被山东布政使司记功一次。”
再一张。
“永熙十九年,潍县捕获江洋大盗数人,周恕亲自审讯,案卷上报刑部,得‘勤勉任事’考语。”
一张张纸笺,记录了周恕在潍县十余年的履历。清官,能吏,勤勉,廉洁,深得民心。
沈清晏越看越疑惑。这样的官员,为何会被谢无咎追查五年?
“大人,恕清晏愚钝,这周恕……似乎并无异常。”
“没有异常?”谢无咎唇角微勾,又从锦盒底部抽出一张纸笺,轻轻放在最上面。
这张纸笺,与前几张不同。纸质更旧,墨色更淡,字迹也潦草得多,像是匆忙写就。落款处,赫然盖着一个朱红的印——
“刑部山东清吏司”。
内容是:永熙二十年,山东按察使司复核全省积案,发现潍县有一桩旧案卷宗缺失。案由:永熙十三年四月,潍县民妇刘氏,状告县衙书吏王某霸占田产。此案按例应由知县审理,然卷宗中却无任何审结记录,只有一纸“事主撤诉”的批注,且批注日期,在刘氏撤诉前三日。
疑点。经办此案的,正是知县周恕。
沈清晏心头一跳:“永熙十三年四月……凌霄殿大火之后三个月。他想离开京城,所以……”
“所以他在掩盖什么的同时,还留下了一个破绽。”谢无咎接过话,声音平淡,“那个破绽,五年前被我的人翻出来。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
他又从锦盒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信封已残,信纸发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沈清晏接过,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信的抬头是“恕兄如晤”,落款处,是一个刺目的名字:魏良。
魏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瑾的侄儿,御马监监丞,永熙十三年前后,深受皇帝信任,掌管皇城内外往来密报。
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行:
“上元事已毕,兄可安心外任。他日事平,弟当为兄疏通,使兄重归京职。此间诸事,慎勿与人言。弟良拜上。”
上元事已毕。
上元事。
凌霄殿大火,发生在永熙十三年上元夜。
沈清晏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抬头,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靠在书案边缘,双臂环抱,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像无底寒潭,隐约映着冷光。
“魏良的这封信,三年前落入我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写信的时间,是永熙十三年三月。大火之后两个月,周恕离京之前。”
“周恕知道内情。”沈清晏喃喃。
“他知道。”谢无咎点头,“而且他知道的,足够让魏良这样的人,亲笔写信安抚,许他日后回京。”
“那大人为何……”沈清晏抬头看他,“为何不直接将此信呈上,擒拿周恕,逼问真相?”
谢无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残忍的嘲弄。
“呈给谁?皇帝?他若真想查,十年前就查了。呈给三法司?当年审案的,就是现在这些人。呈给天下人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沈清晏,你还不明白吗——这封信,只是证据,不是武器。”
“真正的武器,是让周恕自己开口。让他告诉天下人,那一夜,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为什么需要被魏良这样的人物‘保’出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