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蛛丝（第3页）

他直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清晏。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听雨阁的灯火在窗纸上投下他颀长的影子。

“可周恕在潍县活了十三年，安稳得像一棵老树。我派人去看过，他不贪，不赌，不近女色，每日除了处理公务，就是读书写字。这样的人，没有软肋，抓不住把柄。若贸然将他押解进京，他只需咬死‘不知情’，甚至反咬一口，你我都是灭顶之灾。”

沈清晏沉默。他听懂了。

谢无咎不是在等证据，他是在等一个能让周恕自己开口的人，一个能让周恕相信“开口”比“沉默”更有价值的人。

而自己……

“大人让清晏查这些，是想让清晏去见周恕？”

谢无咎转身，看着他，眸光幽深。

“你是状元。清流之首陆延年的门生，天下士子仰望的榜样。你若去潍县，以‘访察民情’之名，名正言顺。周恕对你，不会有对朝廷密探的戒心。”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手里，有那半块残玉。”

沈清晏心口猛地一跳。

“那半块玉，是裴家旧物。若周恕当真知道当年内情，看见那玉，他或许……会想起什么，会说些什么。”

“大人为何不自己去？”沈清晏脱口而出，“大人查了五年，对这案子，比清晏了解百倍。若大人去……”

“我不能去。”谢无咎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干脆。

沈清晏一怔。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那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像是隐忍，像是克制，又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不能言说的痛楚。

“我这张脸，”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人认识。”

沈清晏愣住。

认识？谢无咎是朝中新贵，都察院左都御史，满朝文武谁不认识？可他说的是——“有人认识”，而不是“有人认得”。

这个细微的差别，像一根刺，扎进沈清晏心里。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密室，谢无咎说“那面具下的东西，会灼伤眼睛”。

他忽然想起，谢无咎从不与任何官员深交，从不赴私宴，从不让人近身三尺之内。

他忽然想起，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和谢无咎每次触碰它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深的悲戚。

一个念头，隐隐约约，从心底浮起。那念头太大，太骇人，沈清晏甚至不敢让自己想下去。

谢无咎却已移开目光，转身走向书案，从案头拿起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去潍县的公文，以都察院访查山东吏治的名义，加盖了我的官印。明日一早，周烽会带十名亲卫护送你出京。”

沈清晏接过信，信笺还带着墨香，显然是方才写就。

他抬眸，看着谢无咎的侧脸。夜明珠的冷光下，那张脸依旧俊美得近乎不真实，也依旧深得看不透。

“大人，”沈清晏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清晏此去……大人可有什么话，要清晏带给周恕？”

谢无咎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晏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告诉他，永熙十三年上元夜，刑部值房的灯火，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