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下,一会儿就好。”潘念慈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出乎意料的大。
那个瘦高男人抽出两根探针,快准狠地贴上了我两侧太阳穴。一阵酥麻的电流从针尖透进来,顺着颅骨往深处蔓延。
然后他凑近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五个字。毫无意义的五个字,像一串乱码,又像一个坐标。
轰的一声。我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画面碎裂成千万片,然后重新拼合。新的画面插进来,和旧的记忆交错、重叠、纠缠——我看见灰绿色的战舰船舱,看见星图在屏幕上缓缓旋转,看见一颗赤红色的行星悬在舷窗之外,像一只半闭的眼。看见我自己的手,握着舰桥的操控杆,掌心和指腹上有粗糙的茧。
我看见“红台风“的旗帜在太空里猎猎作响,黑色的底布上绣着一道猩红色的风暴旋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笑着说兄弟们这次干票大的。
然后画面又切回到那间书房,台灯黄暖的光,商黎羽垂着眼睫的脸,我给他念书,他安静地听着。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像两块互相挤压的板块,在我脑子里摩擦、碰撞、撞击出剧烈的震荡。
我的颅骨像是要被从内部撑裂了,眼眶后面酸胀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啊——”
我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嘴里发出我自己都辨认不出的嘶吼。那些记忆像滚烫的岩浆,顺着颅骨的缝隙灌进来,灼烧着每一个角落。
我看见自己布置计划,给自己注射了那种阻断剂——为了让伪造的记忆更真实,为了让情感代入更逼真,我亲手清空了自己的身份认知。
我沿用了辛天佑的所有背景,所有经历,所有痛苦和贫穷。
那些是辛天佑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
我所有以为的真实的苦难、挣扎、贫穷、孤独,全都是我自己亲手编排的一场戏。
可那些眼泪是真的。
我在花园给豆豆念书的声音是真的。我蹲在花园里拔草沾满泥巴的手指是真的。我给商黎羽按摩的时候掌心里的温度是真的。我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脏跳动的节奏,是真的。
束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挣脱掉了。我弯下腰,两只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深深嵌进皮肤里。
有两条记忆的河流在我脑子里对冲碰撞,一条清澈见底,一条浑浊汹涌。
辛天佑扶着外婆在医院走廊里走,外婆的头发白得像雪,笑着叫天佑。同时另一个画面叠上来,我在星舰的指挥舱里,对着全息星图下命令,声音又冷又稳,说按照B计划切入。
头好痛。痛得我分不清哪边是假的哪边是真的。潘念慈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见。瘦高男人把探针拔掉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感觉。
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那颗快要炸开的头颅里,两种身份在我脑子里互相撕扯,像两个互不相让的魂魄挤在同一个躯壳里,都想要活下去。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鼻梁滴下来,在金属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过了很久很久,那些撕裂的痛感才慢慢退潮。我从地板上撑起上半身,后脑勺还在隐隐钝痛,但至少能思考了。
意识终于从混乱之中恢复过来。
我是“红台风“的首领。代号“红眼”。一个多月前,我收到情报,军部S级哨兵商黎羽精神海受损,正在寻找匹配向导。军部那段时间正在秘密筹备一次对星盗的大规模围剿,商黎羽是核心指挥之一。
我决定亲自潜入,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以向导匹配为切入点接近他,刺探军部围剿的具体计划和时间表。
我给自己注射了最高剂量的记忆阻断剂,编造了一段完整的、极其逼真的伪造记忆,让假身份的人格在阻断剂的作用下完全覆盖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