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是在江堤对话之后第三天安排的。
游默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坐着。
窗外的天还没黑透,路灯还没亮,光线正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那种灰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总发来的消息:“福建电视台有个记者想约你做个专访,关于环卫工人那个活动,你自己看,想去就去。”
他没有立刻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正在慢慢收拢,像是年末的光线正把那些还没说完的话也一起收进变暗的暮色里。
他翻到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他们想问我什么?”
李总回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了。”
采访那天上午,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干净,领口平整。
他走进采访室的时候,门没有关紧,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他顺手把门带上了,然后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记者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握着笔,桌面上放着一台录音笔,还有几页纸。
记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那我开始了?”
“嗯。”
他坐下来,把外套的领口拢了一下。
记者按下录音笔的开关,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像是那段距离正在被自己收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然后抬起头来:“我查了一下你的背景,你15岁就开始摆地摊了?科班肯定不是,当时是怎么想到的?”
游默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让那句话沿着他自己的方向先走完一段路。
然后他开口了:“十五岁那年我刚上高一,突然不想读书,家里就让我出来试试,给了我三百块,说三个月后能活下来就随我。”
他停了一下:“三天花完了,没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不需要再被修饰的事情。
记者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低头写,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她面前走完了它该走的距离。
“那时候我才一米四,没有工厂愿意收,超市有试吃的,饿了就进去拿一点。”
“没地方睡就睡公园,后来发现街上有摆地摊的,卖水果的会把烂了的扔掉,我就蹲在旁边捡。”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记忆正在沿着他自己的方向重新走过一遍:“但我发现光捡不够,我得学他们怎么卖东西。”
“我就蹲在旁边看,看他们怎么吆喝、怎么定价、怎么在城管来的时候最快收完跑掉,看了两个月,觉得自己也能试。”
记者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终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抬起头来:“第一次摆摊卖的是什么?”
游默说:“光碟。那时候DVD还流行,成本低,利润还行。”
“第一天赚了一点钱,不多,但那是自己挣的。”
他低下头:“后来换过别的东西,也出过事,被关了两个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解释“那些”是什么,只是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段经历沿着自己的方向走完它该走的距离。
记者没有追问,也没有在那两个字下面画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她继续往下问。
“那后来呢?”
游默说:“出来之后就不碰那些了,后来卖手链、挂件、小饰品,利润不高,但每天都能走一点。”
他顿了一下:“后来有一次躲城管的时候,我蹲在一辆车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