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四方城（第1页）

四方城的城墙高耸入云，淡金色的防御阵法如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非大乘期修士不可在其上空飞行——这条规矩刻在城门旁的界碑上。

苏禾三人在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踏入了四方城。沉重的青铜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将城外的夜色与风沙一并隔绝。

苏禾的脚步停住了。

街道两侧悬浮着一朵朵云形彩灯，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暖橘色的光芒像被揉碎的晚霞，铺洒在青石板路面上。主道从城门口笔直地延伸至远方，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分出四条同样宽阔的支路，每条支路两侧都林立着商铺。酒肆的旗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丹药铺的招牌上镶嵌的荧光石微微发亮，铁匠铺里最后几锤敲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人。妖。到处都是。

长着狐耳的小贩在叫卖灵果串，嗓音尖细却意外地好听。拖着蛇尾的女子在首饰摊前驻足，尾尖不自觉地轻轻拍打着地面。背上生着羽翼的孩童从人群缝隙中追逐而过，翅膀扇动时带起细小的风，将旁边酒肆门口悬挂的灯笼吹得轻轻打转。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碰杯声、嬉笑声，各种声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苏禾呆站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画面，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幻感。这样热闹、祥和的地方，她居然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没有任何突发的事情来打扰她。她是安全的。她可以享受这一切。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尖向前探去，穿过灯笼投下的暖光，穿过街市升腾的热气，穿过那些笑闹与喧哗。她想要触碰，想要用触觉来确认此刻的真实。

手指握拢，只握到一片虚空。

什么也没有。近在咫尺的热闹与烟火，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苏禾的手无意识地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那些熟悉的、冰凉的悲观情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就在它即将没过头顶的那一刻，手心忽然传来一道粗粝坚实的触感。

是木头。

紧接着，鼻尖嗅到了一股独属于糖的香甜气息。是蔗糖被文火熬化后裹上山楂冷却凝结的那种焦甜，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

苏禾怔怔地低下头。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竹签笔直，糖衣在彩灯光芒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山楂果排列得整整齐齐，最顶端那颗的糖壳上还凝着一小片尚未化开的白色糖霜。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路少虞，又看向凌霄。再低下头，看着手心的糖葫芦。如此反复了两次，嘴唇终于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

凌霄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吃吧，小师妹。”他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里有一种故作老成的了然，“一进来你就冲着那边呆呆地看着，手一直握放握放——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想要糖葫芦，又顾忌着面子不好意思开口。”

他双手抱胸，斜睨了路少虞一眼，得意地挑了挑眉。

“你师兄那个木头加修炼狂魔，还以为你在山上清修三年，一时被这热闹景象吓住了呢。说什么‘一时百感交集，陷入顿悟了’——我想戳你，他还不让。”

他转回头，朝苏禾咧了咧嘴。

“他也不想想，你一个刚入修行的小朋友，哪来的这么多百感交集？还是你凌师兄我懂你吧？快吃吧，管够。”

他顿了顿，展开手臂，对着满街灯火做了个夸张的邀请姿势。

“走吧，我们带你逛逛四方城。夜里的四方城，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他退后一步，站回路少虞身侧。肩膀撞了撞路少虞的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小得意。

“我就说你想错了吧。师妹年纪这么小，哪会有什么烦心事？这次又是我猜中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路少虞耳边。

“待会儿送师妹回房安歇后，你可要陪我好好喝一杯。你不在，我这酒喝着都少了些滋味。”

路少虞没有立刻回应。凌霄等了片刻，又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些。

“怎么？现在连酒都不愿陪我喝了？”他的嗓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如泣如诉，“嘤嘤嘤——也难怪。毕竟奴家如今人老珠黄，不堪入目，郎君不愿搭理奴家也是寻常。只是奴家这颗心，实在疼得紧啊——”

路少虞听着身旁那抑扬顿挫的哭诉，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凌霄的戏瘾又上来了。他太清楚了。此时若不打断，这人能从天黑演到天亮。更要紧的是，事后凌霄会来算账。他是真的会伤心。会反复质疑自己：“少虞，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我？”

被迫拥有无数次哄人经验的路少虞，深知打断的时机已经到了。

“我特意带了你爱喝的酒。”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一样接一样地数出来，“青梅酿，特意从逍遥峰杏花林下挖出。今晚我们畅饮一杯。”

凌霄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一家你爱吃的饼。芝麻胡饼，刚出炉的时候饼皮酥脆，芝麻粒往下掉的那种。等会儿再买一些。”

凌霄的嘴角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还有更前面那条巷子里，你上次说想尝但没排到队的灵蜜糖糕。这个时辰应该还有卖。东街那家只开夜市的馄饨摊，西巷口老妇人卖的花酪——”

他一样接一样地列举。青梅酿、芝麻胡饼、灵蜜糖糕、馄饨、花酪。每一件都是凌霄爱吃的，每一件都准确无误。

凌霄乖乖站在他身侧，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心变得软软的，像被温热的水缓缓浸过。他当然知道路少虞对划入自己人范围的人都是这样细心周到——对谁都一样。对谁都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