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子落错,谢道韫失去了制衡白子的机会,低头俯视棋局,手中黑子始终无法落下,无论落在何处都无法吃掉打入中央的敌军白子。
“真有这么一日,此棋极妙。”
顿了顿,说道:“她倒是什么都敢说。”
谢安落下一枚白子,“年轻人最怕的是连想都不敢想。”
谢道韫思考再三,始终无法逆转败局,最终弃子认输。
“她想得也太早了。”
一针见血指出了刘郁离此举的不妥,心中纳闷以刘郁离的性格,此事应该等到秦晋开战之后,晋国胜了再提,方是最佳时机。
现如今八字还没一撇,早早提出,岂不是显得有些轻狂。
谢道韫不知道的是历史上淝水之战后,苻坚被困长安时,谢安命谢玄出兵北伐,便是想要救援苻坚,却因时间太晚,而当时局势太过混乱,失败了。
刘郁离早早提出,一来是想让谢安提前布局,安排好人手,等时机一到,立即动手。希望能就此改变之后百余年混战不休,民不聊生的乱世。
二来也想借此保住苻坚一条命,令他不至于枉死小人姚苌之手。
三来是因为战后时局太乱了,各路叛军混战不休,打成一锅粥。不提前做好安排,到时候别说救人,就是怎么进出秦国都成问题。
谢安没有上帝视角,也觉得刘郁离此举言之过早。“这件事还是等到晋国胜了,再行动也不晚。”
然而,此时的谢安还不知道未来他将无数次为今日的决定后悔不已。
谢安又说起另一件事,“王家又来信了,这次不是王凝之,而是王右军(王羲之)。你怎么想的?”
谢道韫知道王家来信的意图,不就是没能说服她回归王家,转而从叔父下手,逼迫她回去吗?
王凝之的来信,还能说是小辈之间夫妻两地分居,感情出了问题,请长辈居中调解,代为缓和。但王羲之的来信,则将此事上升到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问题。
谢道韫:“我不想回去。”
谢安收棋的手一顿,他本以为谢道韫会解释理由。但谢道韫回答完,再也不说话了。
谢安摆手命一旁的侍女将棋盘撤走,问道:“人生在世逃不开名利二字,二者你都得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谢道韫直接用了刘郁离昔日之言作答,“相比于留下一句,咏絮之才,王凝之妻。我也想名列传记,于史书上满载三页。”
谢安板着一张脸,说道:“刘郁离倒是好本事,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让秦国的男子、晋国的女子为之疯狂。”
姚苌、慕容垂等人便是听闻刘郁离的话起了私心,否则何不像吕光一样出手铲除惑乱人心的奸佞?
而他的侄女谢道韫、女儿谢道盈见了刘郁离像是着了魔一样,一个个连家都不回了。
谢道韫抬起头,含笑道:“这样赌气的话,可不像叔父。”
谢安叹了一口气,“正值多事之秋啊!桓冲再次上书陛下,希望朝廷能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被我驳回了。”
此时,桓冲兼任荆州、江州两地刺史,都督江、荆、梁、益、交、广(广东、广西)七州诸军事。
按理说,桓冲愿意将江州刺史一职转交桓玄,朝廷应当准许。
但桓玄身份不同,他是桓温幼子,桓温生前有不臣之举,朝中上下对桓玄颇为忌惮。
除了承袭南郡公爵位外,桓玄身上并无实职。
“为了安抚桓氏,朝廷擢升桓伊为豫州刺史,但桓氏对此并不满意。”
“如今秦晋大战在即,若是桓氏不配合,此战危矣!”
北府军不足十万人,如何单独对抗秦国的百万雄兵?何况桓家占据荆江,此乃战略要地,一旦失守,秦国便能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威逼建康。
谢道韫知道此事牵扯甚大,沉思了半晌,说道:“丰城公(桓冲)江表伟才,为人颇有公忠之心,于家国大事上必定尽心竭力。”
谢安:“我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桓家其余人。桓豁长子桓石虔乃是桓家小辈第一人,勇猛矫捷,屡建战功。刘郁离此去荆州,想要得到桓家信任非是易事。”
谢安没说的是刘郁离是经他举荐晋封的,又出身北府军,身上早已打下谢氏的标签,而桓家对谢家积怨甚深。
刘郁离受命前去荆州辅佐桓冲,如果不能和桓石虔打好关系,两个人的矛盾,很容易上升为桓家与谢家两个家族之间的冲突。
如此一来,情况就糟了。
谢安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此时,刘郁离和桓石虔关系没打好,但架却是要打上了。
事情还要从一刻钟前说起,刘郁离和马文才站在门外,等待桓冲的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