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流平日活动量也很大,可是没走过山路,从来不知道走路也这么累人,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竟然还没到自家地头。小豆丁不敢抵抗,只能低低叹气,然后再咬牙跟在父亲身后。
山道上土黄色蜿蜒延伸,路上车轱辘草一片连着一片,浑然不惧怕人畜的踩踏,在这条路上,难得的阳光能够撒上来,它反而越被踩踏,越要疯狂生长。小江流,看着这路,赶紧加快两步,上前拽住爹爹的衣服,偷偷借一把力,“大,这路咋是黄色的?家里大田的土就是黑色的。”
“你可以自己先想一想,这就是你最近的课题了。”
“啊~,好吧,大。”
“知道怎么研究吗?”
“知道,爷爷给我说的几本书,还没看完呢,才翻了一点点,好多不认识的字,还有好多句子都不理解。”
“嗯,不理解就对了,你才认了字。”
“那为啥,还要我去看?直接讲给我听不就行了。”
“耳听则过,你自己去看,才会在心里留下痕迹,哪怕看不懂,读不顺,心里有了印象,有了疑问,才知道要问的,要学的是什么。”
“大,这是你说的学习方式吗?”
“是,我小时候,你爷爷就这么教我的。”
“那,那我也要这么学,以后什么都懂。”小江流努力跟上父亲的脚步,不一会就气喘吁吁。
郑承瞻时不时观察自己儿子,约莫他大概达到极限了,才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脖颈子上。小江流慌了一下,马上双手环在父亲头上,适应了一会儿,整个人放松了下来,父亲很高,他感受到了高的乐趣,经过一些树木的时候,还能伸手去拽树叶,拽一下,树上的水,一下子被弹下来。迸了大家一身水,小江流的腿被拍了一下,立马老实了。
小江流腿老实了,沉默了一会儿,“大,咱们咋不驾牛车上来,走这么远?”
“山路不平,车不好走。”
“那也可以骑着牛、马、驴,都能骑啊。”
“这年头,牲口比人贵。”
“大,为什么?”
“世道要乱了。”
“大?”
“牲口要休养,地不等人。人要是没饭吃,到处都是流民,牲口不一样,要养好几年才有力气,若是摔残病死,还要大把的银钱拿出去。”
“大,人……还不如牲口啊。”
“人命有时贵,荒岁性命轻。乱世人离草,刀来轻如茎。”
小江流感觉一方巨石压过来,讷讷不敢说话,小脸趴在父亲头顶,一只手扶着他的头,一只手想再去拉树枝,悬在空中,半晌没有去扯,迎面一根树枝伸来,小江流下意识推开,树叶上的水,滴在脸上,寒凉刺骨。
1911年同日下午,胡满沟·郑家
郑承垣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进了院子,汉子一头荒草一样的头发,编成的辫子,一米七二上下,骨架宽厚,一双大手,指节粗大,多处老茧,手背上几道伤疤蜿蜒藏进袖里。面色看着黄褐色,比山道的颜色更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将眼角的纹路挤压出来,眼皮微垂,进了院子之后,只四周扫视一圈,就不再抬眼。
下午家里都出工了,只剩下王姝懿、崔秀茹婆媳两人,领着两个小丫头在家。郑承垣先将汉子安顿在一进正房的客房北屋。
1911年同日晚上,胡满沟·郑家书房
郑承垣、郑承瞻两兄弟分坐在郑守和两侧,堂下立着今日带来的武师傅。师傅抱拳于胸,“老太爷,在下费力威,从直隶过来的。听哈尔滨的崔掌柜的说,府上要请武师傅教家子里晚辈拳脚。小人自幼练外家拳,从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前些日子商队东家出了大事情,人就散了。”
郑守和听罢,“费师傅,一路赶来辛苦了。我家里刚五岁的小孙子,需要练一练拳脚本事,其余长工之类的也要熬一熬筋骨,得两分保命的手段。”
“老太爷,小的知晓了,吃食薪俸,但凭府上定夺,只求一个落脚之地。”
“费师傅,家里还有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