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粮食贩子发愣的当口,伸出结实的胳膊握着车辕子推了几步,没松手先提高嗓子叫一声:“底下小心啊!……”底下倒是毫无危险;群众由法朗梭阿提醒了,又是好奇心切,都退在广场靠后面望得见山顶的地方。大车滚下来粉身碎骨,不知变了多少块,情景着实好玩。
巴吕克道:“这不是下去了么?”
“强盗!流氓!”法里沃叫起来,“大概就是你们把大车弄上来的……”
玛克斯,巴吕克和三个同党,听了西班牙人的咒骂哈哈大笑。
玛克斯道:“我们好心帮忙,你那该死的车子几乎把我一块儿拖下去,你倒说出这种话来谢我们!……你是什么地方人?这样不识好歹!”
法里沃气得发抖,回答说:“我那个地方的人吃了亏永远不会忘记。我的车给你坐了去见魔鬼……除非……”他忽然和顺得像绵羊,“除非你愿意赔我一辆新的?”
玛克斯一边下坡一边说:“等会再谈。”
他们到了平地,才走近第一批哄笑的群众,玛克斯便拉着法里沃上衣的纽扣说道:“行,法里沃老头,我送你一辆出色的大车,只要你给我二百五十法郎;可是我不担保新车也能爬上塔去。”
法里沃听到这句笑话,脸色顿时冰冷,仿佛要成交一笔生意似的。
他回答说:“嘿!你要肯赔我这辆破车,绝不算浪费罗日老头的钱!”
玛克斯铁青着脸,朝着法里沃举起狠巴巴的拳头;巴吕克知道这一拳打下去不仅打着法里沃一个人,赶紧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把法里沃提过一边,轻轻地对玛克斯道:
“别胡闹!”
一句话提醒了玛克斯,他立刻哈哈大笑,回答法里沃说:
“就算我不小心打烂你的车子,你说话也糟蹋了我,咱们俩扯直了。”
法里沃咕噜道:“还没有呢!可是我很高兴知道我的大车值多少钱。”
一个不是逍遥团帮口里的人说:“啊!玛克斯,你碰到对手了!”
“再见了,奚莱先生;你帮我的忙,我还没有谢你呢,”粮食贩子说着,跨上马,在众人喝彩声中走了。
一个车匠跑来瞧了一眼粉碎的大车,对法里沃叫道:“车轮上的铁箍,我给你收着。”
一根车辕子笔直的插在地上,像一株树。西班牙人的话直刺到玛克斯心里,他站在那儿面色发白,闷闷不乐。关于法里沃的大车,伊苏屯城里谈论了五天。高台儿子说得不错,大车应该是跑码头的:整个贝利地区传遍玛克斯和巴吕克开的玩笑。西班牙人觉得最难堪的是,过了八天三个州府的人还当他作话柄,所有的闲话还拿他做题目。但法里沃为了泄愤而说的狠毒的话,也引起人对玛克斯和搅水女人发表了各式各种议论,在伊苏屯是交头接耳的说的,在布日,华当,维埃尔仲,夏多罗,是敞开着喉咙说的。玛克桑斯?奚莱熟悉地方上的风气,自然猜到这些话只会越传越难听。
他想:“人家说话是拦不住的。啊,这一下算我做错了。”
“喂,玛克斯,”法朗梭阿抓着他的胳膊说,“他们今天晚上要到了……”
“谁?”
“勃里杜他们!我祖母才接到她干女儿的信。”
玛克斯咬着法朗梭阿的耳朵说:“告诉你,孩子,这件事我细细考虑过了。我跟佛洛尔都不能出头露面和勃里杜娘儿俩过不去。要他们离开伊苏屯,只能由你们奥勋家的人打发。你先研究一下两个巴黎人。等我把他们打量过了,明儿晚上高涅德店里再商量怎样对付,怎样使他们跟你爷爷闹翻……”
巴吕克和法朗梭阿回到爷爷家,看他们的朋友走进对面屋子,巴吕克对表兄说:“今天玛克斯被西班牙人打中要害了。”
玛克斯在外边干事的时候,佛洛尔虽然受过情人嘱咐,一肚子火气还是按捺不住,不管对他们的计划有利还是有害,先对可怜的单身汉发起威来。约翰–雅各一触犯女佣人,所有的照顾体贴以及他最喜欢的那套肉麻的亲昵,马上取消。这是佛洛尔对主人的惩罚。平日娇声娇气,加上或多或少的温柔的眼风,说的一些体己话儿,什么我的小猫咪啦,我的大哈巴狗啦,心肝啦,肉儿啦,一下子全听不见了。只有一个又冷又斩截的“您”字,尊敬之间带着挖苦的味儿,像尖刀一般直刺到可怜的罗日心里。这“您”字等于开仗的信号。佛洛尔不再侍候罗日老头起身,不再替他拿衣服,凑合他的意思,用一切女性都会表现的那种欣赏不置的神气瞧着他,那种欣赏表现得越俗气,越讨人喜欢,嘴里说着:“哎唷!你好鲜嫩啊,真像一朵玫瑰!——真的,你精神好极了!……我的约翰,你真漂亮!”总之,佛洛尔不再在罗日起床的时候装疯作傻,说些野话叫他开心,而是让他一个人穿扮。万一罗日叫唤搅水女人,搅水女人就在楼梯底下回答:
“唉!我一个人不能同时做几桩事呀,又要给你弄中饭,又要在房里服侍你。难道你长了这么大,还不会自己穿衣么?”
那天老头儿要剃胡子的热水,就碰到这一类钉子,他想:“天哪!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呢?”
佛洛尔叫道:“范提,给先生提热水上去。”
老头儿觉得佛洛尔的脾气已经发到他头上来了,迷迷糊糊的问道:“范提……范提,太太今天怎么啦?”
佛洛尔?勃拉齐埃要她的东家,要范提,科斯基,玛克斯,个个人称她太太。
范提哭丧着脸回答:“大概您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被她发觉了。先生,您这是不对的。我是个老妈子,您可以骂我不应该管您的事;可是您尽管像圣经上那个国王[215]一样,找遍天下也找不出一个像太太这样的人……她走过的每个脚印,您都该扑在地下亲吻才对……真的,您伤她的心就是伤您自己的心!她眼泪汪汪,难过死了。”
范提丢下东家走了。可怜虫失魂落魄倒在靠椅上,两眼朝天,像无缘无故发愁的疯子,连剃胡子都忘了。这低能的家伙只对爱情有知觉,佛洛尔的忽而亲热忽而冷淡,好比把他的肉体突然从赤道搬到两极。他精神上受的折磨和生病没有分别。世界上只有佛洛尔能给罗日这种影响;因为只有在佛洛尔面前,罗日软心的程度才跟愚蠢的程度相等。
佛洛尔站在房门口说:“怎么,还没有剃胡子?”
罗日冷不防吓了一大跳,又不敢抱怨,惨白而狼狈的脸顿时涨得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