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的初雪,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江东的屋檐与旌旗,将去岁残留的血色与焦灼温柔覆盖。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军中悄然流传。
周瑜依旧常在孙策左右,目光依旧关注,却不再是那种锐利到能刮伤人的警惕。
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淡去了不少。
不再像一阵随时会刮起的清风,精准地出现在孙策任何可能“涉险”的场合,那卷曾被他以朱笔日日圈点如同催命符般的年历,也被轻轻合起,收入匣中,不再示人。
“咦?怪事,主公昨日去江边校阅水军,乘的是快船,在浪头里颠簸了小半个时辰……都督竟只是在一旁看着,未曾阻拦?”巡营的老赵扛着长矛,对着同伴嘀嘀咕咕。
“何止!”王伍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前日主公与凌统将军比试枪棒,足足斗了二十回合!我当时腿肚子都绷紧了,就等都督一声令下冲上去劝架……结果,都督居然就在那边和吕范先生说话,瞧都没多瞧一眼!”
最明显的迹象莫过于,孙策主公终于——重获了相当程度的“出行自由”。
这日,孙策习惯性地瞥了正在查看地图的周瑜一眼,语气带着点试探与惯常的灿烂:“公瑾,我去江边阅水军!今日风雪初霁,正好操练!”
他话音落下,已下意识做好了被各种理由劝阻,至少是被“贴身护送”的准备。
然而,周瑜只是从羊皮地图上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甚至顺手将一旁叠放的貂氅递了过去:“江风凛冽,将此氅披上。”
孙策:“……?”
他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么简单?没有“容我代你前往”?没有“恐有疏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狐疑地打量着周瑜,试图从那张恢复了几分温和从容的脸上找出任何“阴谋”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呃……好,我这就去。”孙策几乎是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恍惚,接过貂氅,抓着马鞭出了门,脚步轻快得甚至有些飘忽,仿佛不敢相信这般轻易就获得自由。
帐外候着的将士们更是面面相觑,比孙策还要惊讶。
“咦?都督今日……竟未阻拦?”
“怪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过年还有这等奇效?”
“看来,都督的‘失心疯’……这是大好了?”语气里充满了欣慰与……一丝微妙的失落?毕竟,少了都督这般那般地紧张主公,这军营里仿佛少了许多谈资趣闻。
然而,这“大好”的景象,却也并非全然恢复旧观。
细心之人仍能捕捉到些许痕迹——
譬如,每逢孙策需亲自领兵外出征伐,即便只是清剿小股匪患,周瑜虽不再直言劝阻,却总会提前数日,亲自反复核查军备、路线、护卫安排,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又譬如,宴饮之时,若有人向孙策敬酒过勤,周瑜不会当众阻拦,只会在适当时机,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将话题引开,或是巧妙地代饮一两盏。
其手法之高明,态度之从容,与先前那般急迫直白的维护截然不同。
他依然记得巴丘之约,那仍是悬于远天的阴云。
但至少眼下,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可以稍微地松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