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玉致认出来了,那是紧张。
一个在禁军营带了八年兵的人会露出紧张的表情,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兜不住的地步,肖秉大概已经有所察觉了。
“将军。”肖秉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平那边,有动静。”
晏玉致在炭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双手伸出来烤火,姿态很放松,但她的目光是收着的,落在肖秉脸上没有移开:“说。”
“昨天夜巡,赵平轮的是二更到四更那一班。正常的巡防路线是从北营出发,沿宫墙西侧走一圈,在御花园北门折返。但昨天晚上,他绕了远路。”
“绕到哪儿了?”
“绕到了中宫东侧。”肖秉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在地图上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一处宫道交汇口,“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
“多久?”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晏玉致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中宫东侧那条宫道交汇口,夜里二更到四更之间几乎没有人经过,巡防的禁军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中间有大约一炷香的空档。赵平在夜巡的时候绕路过去,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盏茶,他可以在那段时间里做很多事情。
观察换岗的时间、数守卫的人数、标记某个窗户的位置。
晏玉致心下了然,接着追问他。
“他停在那里的时候,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肖秉的声音更低了,“就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下,然后绕回来了。”
晏玉致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从炭盆上方收回来,交握着放在膝上,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炭火跃动的光。
“他看的是哪个方向?”
肖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的那两息里,晏玉致已经猜到了答案。
“……寝宫,对吧?”
肖秉点了下头,面上的表情复杂。
晏玉致站起来,在营房里走了两步。营房不大,从炭盆到门口也就三步的距离,她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在肖秉面前站定。
“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末将明白。”
“赵平那边继续盯。他如果再绕路,记下时间、路线、停的位置。什么都不要做,只要记。”
“肖统领,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肖秉应了一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晏玉致抬手拍拍他的肩头,随后推门走出去,雪还在下。她站在北营的屋檐下抬手把发顶的雪拂掉了,然后往营门的方向走。路过南营的时候她没有停步,但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南营的营房里透出来,落在她背上。
她知道是谁,她没有回头。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晏母正在中堂等她。晏玉致在廊下把沾了雪的斗篷解下来掸了掸才进去,进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寒气。晏母看了她一眼,把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什么也没问。
晏玉致坐下来,双手捧着茶盏暖手,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忽然开口:“母亲,你说父亲什么时候能收到信?”
晏母端着另一盏茶,用杯盖拨了拨浮叶,动作很慢。
“烈风飞得快,七天差不多能到。”
晏玉致“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
晏母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女儿把那盏茶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把茶盏收进托盘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晏玉致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母亲做什么我都吃。”
晏母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端着托盘出了中堂。
晏玉致一个人坐在中堂里,听着母亲走远的脚步声,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茶盏被收走了,掌心的暖意还在。她把手心合拢又张开,看见掌纹里的薄茧,和虎口处一道旧疤——那是十七岁那年练枪磨出来的,后来好了,但印子还在。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自己院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看见窗台上那只蓝雪花的花盆旁边多了一小碟栗子糕。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她走过去抽出来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