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幸存者,也是逃兵。
世人皆赞英烈严明,以身殉国,风骨长存。
可无人知晓,英烈至亲的余生,尽是懦弱、愧疚、荒芜、自我囚禁。
人间的高尚属于逝者。
人间的卑微与溃烂,只属于活着的人。
许可站了片刻,没有打扰,没有叩门,安静转身,跟着陆景缓步离开。
背影清瘦挺拔,步步向前,奔赴属于她的光明前路。
屋内的吴愿缓缓滑落蹲坐在地,指尖死死攥着窗帘布料,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终于无声落泪。
年年春至,草木归青。
山河岁岁无恙,人间岁岁新生。
天地万物皆有归途,唯她无归。
日子依旧在死寂与荒芜中缓缓流淌。
她的身体彻底垮了。
长期失眠让她神经愈发衰弱,哪怕闭目整夜,也皆是噩梦连连。胃痛成了根深蒂固的旧疾,日日隐痛,时时绞痛。咳嗽缠绵不愈,每一次发作,都咳得胸腔震痛,气息紊乱。
她日渐消瘦,形销骨立。
宽大的旧衣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不再刻意写字宣泄。
曾经堆叠如山的稿纸,如今静静堆在桌角,落了薄薄一层浅灰。
癫狂的呓语写尽了,破碎的情绪耗干了,反复拉扯的执念磨透了。
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麻木与荒芜。
她开始长时间静坐不动。
坐在窗前,坐在灯下,坐在空荡的屋内,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
目光空洞涣散,没有焦距,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像是一具丢失魂魄的躯壳,静静等待生机耗尽,等待落幕终局。
偶尔清醒的片刻,她会翻看旧照片。
指尖一遍遍抚过照片上姐姐温柔的眉眼,抚过年少相依的两张笑脸。
她轻轻开口,无声呢喃。
“姐,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太想你了。”
“没有你的人间,一点都不好。”
从前她怕死。
怕死后阴阳相隔,再也见不到姐姐。
后来她慢慢熬明白了。
活着,才是隔着最远的阴阳。
活着,日日相思,日日遗憾,日日凌迟。
死了,或许才能重逢,才能归故,才能真正解脱。
求死的念,第一次清晰、坚定、不再动摇地扎根心底。
不是一时冲动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