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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之议试玉之心（第2页）

"殿下说的这位大将军，"魏宜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可是谷姑娘？"

魏莱一愣："你怎么知道？"

魏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平静地落在魏莱脸上："据臣所知，谷姑娘是女子。殿下以大将军相称，怕是逾了本分。"

魏莱挺了挺胸脯，认真道："她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大将军的。现在不是，以后会是。我叫她大将军是提前叫的，不行么？"

魏宜看了他片刻。他没有再纠正这个称呼，心里倒是在另一个层面上暗暗记住了——在殿下心里，那位谷姑娘已经和"大将军"三个字牢牢挂在一起了。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在称呼上多做纠缠，而是换了一副考校的语气："殿下既然想送她礼，臣想先问殿下一句——若有一日，殿下身边有两个人，一人德厚而才疏，一人才高而德薄，殿下当如何取舍？"

魏莱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片刻，答道："若是两个都要用呢？"

魏宜神色不变："愿闻其详。"

"德厚才疏的可以教他，教不会就放在不费脑子的位置上。才高德薄的，让他去做难的事，但旁边要放一个信得过的人看着，他若使坏就换掉。"魏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论语》里不是说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么？把正的人放在歪的人上头，歪的人也会慢慢变正。我看过的，你别以为我不懂。"

魏宜的茶盏停在唇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色。他放下茶盏，又问道："《论语》读得不错。那臣再问殿下一事——若有人弹劾殿下信任的臣子，言其贪墨，殿下当如何处之？"

魏莱这次想得久了一些，慢慢道："先查。查实了再罚，查不实就要还他清白。《尚书》说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定罪的时候拿不准就从轻，论功的时候拿不准就加重。我不能因为别人说他有罪就信了，也不能因为他是我信的人就装作没听见。总要查清楚了才行。"

魏宜看着他，目光里的清冷渐渐化开。他没有急着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若殿下手里只有一份差事，两个人都有本事，一人是殿下亲近的旧人，一人是殿下的新识，殿下用谁？"

魏莱想了想，干脆道："看谁更适合那个差事。亲近不亲近的，等做了事再看。"

魏宜没有再问了。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认真。他看着对面那个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目光清正，答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浮不躁——先查后罚、重功轻罪、用人唯才。这些话从魏莱嘴里说出来，虽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骨子里的脉络是正的。魏宜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暗处守着的那条路，似乎没有走错。这个孩子将来若为君，不会像魏慕那样只盯着权柄得失，心里大约能装得下更重的东西。

魏宜搁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但仍带着一贯的端方："天色不早了，殿下该回去了。今日说的这些，回头可以再想一想。"

他没有直说"很好"或者"欣慰"，可魏莱从他放慢了的语速和比平时舒展了些许的眉间，隐约感觉到魏宜哥哥今日心情不错。他点了点头，又想起方才的话题，追了一句："那送礼物的事……你还没说呢。"

魏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殿下说的那位姑娘，大约什么都不缺。殿下若真要送，便送亲手二字。亲手做的东西，比外面买来的贵重十倍。她日日教你武艺、陪你练功，你亲手做一物回赠，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让她记得住。"

魏莱眼睛亮了："那我做张弓？可我做出来的弓她拉不了……做把木剑？会不会太小气了？"他自顾自地念叨着，已经陷入了新的纠结里，"魏宜哥哥你说，做什么好？不能太花哨，她不喜欢花哨的。也不能太笨重，她每天要带很多兵器，总不能让她多拎一样。"

魏宜没有替他拿主意，只是静静看着他掰着手指头盘算的模样。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魏莱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魏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后刚走的那段日子。魏莱还不会走路，坤宁宫里空荡荡的，襁褓中的孩子整日整夜地哭，奶娘们怎么哄都哄不住。他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笨手笨脚地把那孩子抱起来，在廊下走来走去地拍他的背，一抱就是一整夜。那孩子的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如今这个攥着他衣襟不肯松手的孩子，已经能坐在案前，跟他对答"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了。魏宜垂下眼帘，将那份翻涌的情绪轻轻按回了心底，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当夜魏宜回到朱雀巷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推开自家院门，走了几步，忽然在门廊下站住了。他侧头看向隔壁院墙——那边灯火已经熄了，想来谷歌已经歇下了。他在暮色里站了片刻，心里转着一个念头：既然知道了她快过生辰，按邻里之礼，他该备一份薄礼才是。

可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动。

魏莱今日那些话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可谷歌是将军之女，是谷啸的女儿。谷啸手里攥着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影子，朝中所有人都盯着这道光。在局势没有彻底明朗之前，他不能确定这个武艺高强的姑娘会始终站在魏莱这一边。他现在可以相信谷歌对魏莱的用心，可他活在这深宫边缘二十余年，最不敢赌的就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