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任凭梁储怎么发问,朱厚熜的选择依旧是没有立即回答。
他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那红是真的,嗯,刚才用帕子揉的。
至於泪……想落隨时能落,但此刻不能。落了,就是卖惨;不落,才是隱忍。
周詔的话在心头转了一圈:权力只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要尽力去爭取,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能放过。
代父拜谢朝廷天使,看起来是他这个储君吃亏,可吃亏算什么?只要能让这帮人跪在父王灵前,这个“亏”就吃值了。
更何况——爸爸死了两年,他作为儿子一直在守灵,如今要出远门了,拜一下怎么了?这话说到天边都占理。
但理不能自己说,得让他们自己悟。
心中有了主意,朱厚熜慢慢地咬文嚼字,虽然是演戏,但也是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梁阁老问得是。本藩年幼又少读书,不是什么礼法都能面面俱到。本藩只知道——父王在时,每逢朝廷使节至府,都是亲自跪接圣旨,亲自拜谢皇恩。”
“父王临终前,拉著本藩的手,说:『王儿,咱们兴藩受朝廷厚恩,世世代代都別忘了。这话,本藩记了两年。”
“今日朝廷天使来迎,本藩只是想替父王,把这最后一拜补上……”
朱厚熜一边面露郑重之色,一边深深地看著梁储:“梁阁老若觉得不合礼法,那便罢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殿內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里。
毛澄心中微动。
这孩子说的话,句句在情,挑不出毛病。可……太周全了。
梁储依旧盯著朱厚熜,盯著他的眼眶,那红是真的红,泪却始终没落。还有,表情哀戚也是真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又过了几息,梁储缓缓地开口道:
“殿下方才说,兴王殿下临终有遗言?”
“是。”
“原话??”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著悲伤,缓缓地正色道:“父王临终前,握著我的手说:『王儿啊,咱们兴藩世受国恩,將来你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替为父多磕几个头,谢朝廷的恩典。”
“我趴在他嘴边,才听见几个字——『朝廷……恩……別忘了……”
“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当时还有谁在场?”
“周师周詔,还有母妃。”
梁储半信半疑,转向殿內外,淡淡出言:“周老先生可在?”
周詔从人群中缓步而出,躬身一揖:“殿下,梁阁老,下官在。”
梁储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却自有威严,“你便是周詔?”
“正是下官。”
“好,你说。”
周詔神色自若,淡淡地回应道:“先王临终前,確有遗言。下官亲耳所闻,与世子所言一般无二。”
“兴王殿下说这话时,是在何时?临终之前,总有具体时辰。”梁储语气平淡,“是临终前一日?还是当夜?还是弥留之际?”
“自然是弥留之际。”
“周詔,你久侍兴邸,殿下在安陆一应礼仪,多由你指点。方才殿下言『代先王拜谢一语,依你之见,合於礼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