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问,旁人便已听出。这位堂堂的內阁大员不问“谁教朱厚熜这些话的”,只问合不合礼,等於把球踢给周詔——
你说合礼,就是认可兴王世子这套;你说不合,就是承认你没教好、甚至是暗中教唆!!!
周詔心中一凛,却神色不变,垂首从容对道,“回阁老。殿下纯孝,心念先王,一言一行,皆出自孺慕之心。”
“下官只教殿下以尊亲敬上为要,至於言辞分寸,皆出殿下本心,下官未敢妄预。”
梁储看著周詔,又暗自瞅了一眼朱厚熜。
这才淡淡地说道:“臣並非质疑殿下。只是朝廷迎立,事事皆关国体。殿下要代先王拜谢,臣等自然感佩。”
“但若无確凿礼法依据,此事传回京城,言官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梁储等人奉旨迎立,却在藩府受嗣君代先王之拜——这是天使受藩王拜,还是嗣君以私情乱国礼?”
闻言,周詔等王府属官皆是心中一震——梁阁老这是在给王府台阶,也是在施压。
朱厚熜立刻接著说道:“梁阁老,本藩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讲。”
“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若依礼法,確实无据。但本藩若不拜,日后入京,世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兴王养了个好儿子,接了遗詔就走,连父亲的灵前最后一拜都顾不上。纯孝之人,当如是乎?”
梁储眼皮微微一跳,这人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但愿此子是真孝顺……”
朱厚熜继续道:“梁阁老是三朝元老,最知朝廷体面了。本藩请教阁老了:是让本藩背著『不孝之名入京,朝廷面上有光;还是让本藩以私情拜这一拜,朝廷落个『体恤嗣君的美名?”
说罢,他躬身一揖:“本藩愚钝,请梁阁老教我。”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毛澄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把球踢回来了。
梁储看著朱厚熜。
只见那少年姿態谦卑至极。可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刀子。他说“不孝之名入京”,“朝廷体恤嗣君的美名”……这些话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不让我拜,就是逼我当不孝子。让我拜了,你们落个好名声。
话说,朱厚熜把“孝”和“朝廷体面”绑在一起,让梁储无从下刀。
三朝元老,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少年。
第一次浅浅地做出让步:“臣受教了,殿下请。”
朱厚熜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对著父亲灵位低声祝告数语。
旋即回身,向著大殿眾人,双膝缓缓跪倒。
徐光祚下意识后退半步,毛澄瞳孔骤缩,谷大用眼皮狂跳,连一直垂眸的崔元都猛然抬起头来。
世子对天使下跪——这是哪朝的礼制?!
朱厚熜跪直了身子,对著使团眾人,也对著他们身后那虚无的、代表朝廷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道:
“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迎立恩典!!”
语罢,他伏身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后,朱厚熜依旧没有起身,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一瞬。他感觉刚才那番交锋消耗了不少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