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你选的人,果然不简单。
解昌杰坐在末席,脸色平静,奈何心里不舒服,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这个袁宗皋,那是兴藩旧臣,朱厚熜的启蒙老师,在外任职多年,已是三品大员。一旦入京,以他的资歷、人望,加上“帝师”的身份,入阁是早晚的事。
而自己呢?同是王府属官,同是“潜邸旧人”。可袁宗皋一来,谁为首?谁为次?
解昌杰想起那日在承运殿偏厅,朱厚熜把旧物一件件赏出去,每一样都有说辞,每个人都点到要害……那时候他还以为,殿下是在笼络人心,自己作为王府老人,自然也在其中。
可惜,他把周詔看做了对手!
解昌杰知道,从今往后,王府属官之首,再也不是他了。
不,也许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自己以为罢了。
他低下头,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徐光祚见气氛有些沉闷,大咧咧开口道:“殿下,明日就入宫了,臣先给殿下道个喜!”
朱厚熜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没接话。徐光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笑容,端起茶盏装作没事的样子一饮而尽。
一旁,谷大用眼角余光扫了徐光祚一下,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他笑著打圆场道:“定国公这是替咱们大伙儿把喜先道了。殿下明日入宫,天大的喜事,內臣一定尽心竭力,保殿下顺顺噹噹。”他说著,朝朱厚熜欠了欠身,笑容满面。
朱厚熜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茶盏放下的时候,极轻的一声响,满堂眾人都听得见了。
……
繁星满天。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眾人散去,脚步声渐远。梁储走在廊下,毛澄跟了上来。
四下无人,毛澄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叔厚兄(梁储字),方才殿下提袁宗皋的事……你怎么看?”
梁储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殿下念旧,是好事。”
毛澄点点头,又走几步,“只是……会不会太急了些?”
梁储侧过脸看他一眼,没接话。
毛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袁宗皋现任江西按察使,三品大员,骤然调京……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梁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淡淡地道:“议论是难免的。就看是谁在议。”
毛澄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不再追问。
正堂內,眾人已散尽。
朱厚熜依旧坐在上首,端著茶盏,却没有喝。
黄锦悄悄进来,低声道:“殿下,该歇了。您明日还要早起。”
“黄锦,你说袁师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朱厚熜把凉茶泼在地上,他看著窗外的夜空,忽然问道。
黄锦一怔,斟酌著道:“袁长史是殿下的老师,想来……应当是知道的。”
朱厚熜呵呵一笑,没再说话。他知道袁宗皋会来的,从安陆出发那天,他就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望著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明日,他就要进那座城了。
那座城里有张太后,有杨廷和,有满朝文武,有无数窥视皇权的人。
还有大明两京一十三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