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安抚话语,却并非虚情假意。
朱瞻基看过全套山西勘案卷宗、吕推官的详报、平阳府考绩、夏县乡民万民书。
他清清楚楚知晓,于谦在夏县面对的是什么局面:盘踞十余年的贪腐链条、官绅勾结的铁板利益网、县令把持权柄、豪强垄断乡土、胥吏上下蒙蔽、百姓积怨深重。
换作寻常新进官员,要么被同化同流,要么被打压罢官,要么空有清廉却无实操之能、一事无成。
唯独于谦,以一文弱书生,孤身破局、步步为营、谋定后动、全胜收官。
不躁、不莽、不愤、不狂。取证细密、办案严谨、治民有度、立制长久。
这份心性、智谋、定力、实操才干,远超朝堂一众只会空谈义理、纸上谈兵的年轻翰林。
左辰端坐侧席,身姿端正,从容应答:“为官牧民,分内之责,何谈辛苦。臣只是依律行事、依规施治、为民除弊、为国固基而已。”
“依律行事?”朱瞻基微微挑眉,轻笑一声,“朝中依律之人多如牛毛,可真正能把律法落到乡野、落到百姓、落到实处者,寥寥无几。”
他放下手中卷宗,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转为郑重,开始真正的君臣深度对弈。
“我问你,夏县积弊数十年,官吏串通、豪强根深,你初到任,孤身无援,何以敢一举连根拔除,且不惊乱地方、不滋生事端、不引来官场反噬?”
这一问,是考手段、考格局、考权谋、考心性。
无数能臣、清官、直臣,栽在“除恶不尽、搅动风波、引发反弹”之上。
左辰不假思索,条理清晰、字字沉稳作答:
“回殿下。基层积弊,从来不是一日之患,乃是制度松弛、监管缺位、利益固化三者日积月累而成。臣初至夏县,未急着发难、未急着整人、未急着改政。第一步,先摸底,走遍乡野、亲访民生、收集□□、笔录民情,掌握最真实的底层实情,不被官面册籍蒙蔽。第二步,破点,不从大鱼开刀,先斩小恶,革除里正蛀虫,杀鸡儆猴、撕开缺口、震慑群小、收拢民心。第三步,立规,清丈田亩、三方画押、三份存证、公示定例,从根源堵死飞洒诡寄漏洞。第四步,固本,兴水利、救灾荒、平徭役、安流民,以实政惠民,稳固民心基本盘。最后,收网,证据链完整、民心安定、舆论在手、规制成型,再一举扳倒县令豪强,连根肃清。”
“不逞一时意气,不求一时痛快,先固根基、再除奸蠹,步步推进、层层锁死,自然大局稳、风波平、反噬无存。”
一席话,逻辑缜密、章法清晰、攻守有度、本末分明。
朱瞻基眼中赞赏之色骤浓。
朝堂文官,多懂理,不懂术。多数清官,只会守廉、只会直言、只会硬刚,不懂布局、不懂制衡、不懂落地、不懂□□。
唯独于谦,清廉有骨、刚正有度、治政有术、布局有方。
这是真正的治世良臣、社稷栋梁。
朱瞻基微微颔首,缓缓再问,直指当下朝堂最大隐患:
“你久处山西民间,又通晓吏治民情。朕且问你,汉王之事,你如何看?”
终于来了。
左辰心中了然,这是太孙对他的终极考验。
朱高煦,藩王重兵、宗室至亲、先帝皇子、战功赫赫。评价藩王,最是敏感、最易获罪、最容易落人口实。言重,则涉嫌离间宗室;言轻,则看不清本质、显无能、被视作圆滑趋避。
左辰沉吟片刻,不急不躁,精准拿捏分寸,不谄媚、不偏激、不空洞、直击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