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殿下。汉王朱高煦,勇悍有余,谋略不足;战功显赫,心性狭隘。其人一生执念,唯储位二字。永乐年间,数次构谗、离间东宫、争储夺嫡,野心昭然,天下皆知。但其致命弱点有三。其一,有勇无大略。嗜利、好战、骄纵、蛮横,只会蓄私兵、养死士,不懂收民心、拢朝臣、建基业。其二,根基浅薄。久居乐安弹丸小城,无地盘、无粮储、无治政根基、无朝堂朋党大势。其三,师出无名。天下安定、民生安稳、储位既定、国本稳固,他若起兵,便是逆贼、便是叛臣、便是天下公敌。”
左辰语气笃定,继续补全判断:
“汉王反,是迟早之事。但汉王之乱,可速平、可全歼、无大祸。他能乱一时,不能乱一世;能惊朝堂,不能倾大明。真正可忧者,不在藩王外叛,而在朝堂内虚、边备渐弛、武备废衰。”
此言一出,朱瞻基神色微震。
满朝文武,谈及汉王,皆只谈藩王隐患、宗室危机。
唯独于谦,透过乱象看本质,越过眼前看长远。
他看到的,不是即将爆发的藩王之乱,是大明数十年后的亡国之隐。
朱瞻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继续说。”
左辰不卑不亢,从容进言,字字掷地有声:
“殿下。大明当下,看似四海升平、万国来朝、民生富庶、史称盛世。然盛世之下,积弊深藏。卫所制度日渐溃烂,军户逃亡、士卒老弱、军械朽坏、边将贪腐、粮饷克扣。北地蒙古历经数十年休养生息、部落兼并、力量复苏。瓦剌悄然统一草原各部,势力日盛,窥我边境、伺我中原。朝堂重文轻武、久安忘战、兵备松弛、边防空虚。今日之太平,是虚太平。今日之安稳,是假安稳。藩王之乱,是肌肤之疾,可治可愈。边备废弛、外敌渐强、武根溃烂,是心腹之患,数十年后必成倾覆大祸。”
这一刻,文华殿寂静无声。
朱瞻基深深看着眼前的年轻御史,久久不言。
他终于彻底明白,皇祖朱棣为何执意要将此人贬去基层磨砺、为何断言此人是璞玉栋梁。
此人眼界,远超当世群臣。群臣看五年、十年。此人看二十年、五十年、看王朝兴衰气运。
良久,朱瞻基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带着托付与期许:
“于谦。我知你有风骨、有才干、有远见、有实能。你入台院,无需趋炎、无需附势、无需结党、无需圆滑。朝中百官,有弊可劾、有错可纠、有恶可治、有患可谏。我求禀皇祖,予你直言之权、予你纠察之任、予你无风无扰的立身之地。你只管——秉公持正、为国除弊、为社稷立心、为苍生立命。”
这是太孙亲口背书。
等于向整个朝堂宣告:于谦,是我朱瞻基的人,是东宫心腹,是朝廷利刃,可放心用、大胆用、放手做事。
左辰躬身郑重行礼:“臣,谨遵殿下谕旨。此生必持清正风骨、守社稷山河、尽毕生之力,护大明安稳、护万民太平。”
君臣一番奏对,半个时辰有余。
没有虚言客套,全部是治国、治吏、治边、治乱的实打实真知灼见。
待左辰退下之时,朱瞻基立于窗前,望着他沉稳远去的背影,轻声对身旁近侍叹道:
“此人,他日必是我大明柱石之臣、社稷之相。”
文华殿奏对落幕。
自此,于谦之名,彻底扎根东宫核心,牢牢立在未来帝王的心中。
他不再是普通新进御史。他是太孙亲重、圣心默许、朝野瞩目、前途无量的朝堂新锐砥柱。
而一场席卷朝堂、牵动宗室、震动天下的藩王风暴,已在乐安州悄然蓄力、磨刀霍霍,只待时日,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