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点也不气恼,干脆夸张地挽住了方静的胳膊:“走,去喝杯咖啡,预祝我棋开得胜!”
方静说:“不行,我得走了,十一点钟我要去一家公司见工,约好了的。”
林栋歪头看看她的脸,表示狐疑:“十一点才去见工?不会是那家狗屁公司的老板存心要你留下来陪饭吧?”
方静笑着在他手上打了一下:“胡说些什么呀?老板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呢。瞎编!”
林栋站定身子,正色对方静说:“有件事我得讲清楚,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喜欢怎么活着是你的事,但是有一条:不准傍大款。”
方静轻蔑地一撇嘴:“我会傍大款?做金丝雀?别逗了!等我将来自己赚足了钱,开了公司,让大款来傍我吧。”
她扬手跟林栋再见的时候,一脸自信,几乎有那么点女王君临天下的意思。
林栋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怅怅地看着方静走远,然后独自回法院。
刚跨进大门,传达室王师傅从窗口探出头来叫他:“林栋,有人找。”
林栋站住脚,就看见小弟穿着一套天蓝色的运动短衫裤,慢吞吞从传达室的小门钻出来。小弟的身块太大,容纳他身体的门框又太小,一瞬间林栋觉得小弟快要被那扇小门卡断了手脚似的。
“哥!”小弟声音嘎嘎地叫了他一声,嘴角肌肉还牵了牵,像是努力要做出个笑容,结果还是徒劳。
林栋叹口气,心里想,小弟就这点不好,太木,太不会“做秀”,仿佛双胞胎的灵气全跑到了小妹一个人身上,难怪他从球队退役之后迟迟找不到工作,让父亲操透了心。
林栋问他:“找我有事?不会是爸爸又发病了吧?”
小弟摇摇头:“是妈让我来找你。”
林栋就有点慌张,不知道家里除父亲的病之外还会出什么大事。
小弟身子往后一缩,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捞出个人来。是个瘦瘦小小的南方女孩,尖下巴,薄嘴唇,一双惶然无助的大眼睛。
“妈让我把她交给你。”小弟说。
林栋刹时间哭笑不得:“喂喂,弄错没有?法院不是收容所啊!”
上个月也弄过这么一次,闻清把一个受儿媳恶气的老婆婆打发到林栋这儿来,要林栋出面帮忙打官司。闻清自己在区里被受聘为区法院的业余廉政监督员,法院把她的名字、单位、地址、电话号码抄在一张纸上,用镜框镶了挂在门厅里,表示欢迎大家监督执法的意思。这么一来,隔三差五就有人找到她门上,找她主持公道求她替自己伸冤什么的。当然主要是一些家庭纠纷:夫妻离婚啦,婆媳矛盾啦,孩子的抚养费啦,继承遗产啦。闻清有时候会给区法院打电话,一二三四地帮人家申诉一通。法院的人也会一二三四地列出理由,说明案子不能这么办却要那么办的道理。挺烦。
闻清烦不胜烦的时候,或者她有大手术不能够分心的时候,干脆就把来访者推到林栋那里,要他出面处理。林栋不止一次对闻清说:妈,事情不能这么办,中级法院不能随便干涉区法院的审理工作,这不符合法律程序。闻清就说,你是儿子,我是妈,咱们之间不管那一套。她照样我行我素,不断地往林栋这里送去原告,把个林栋弄得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左右总是难。
比如刚才提到的老婆婆,她丈夫死得很早,自己一把尿一把屎的把儿子养大,儿子结婚她主动让出大房间,住进小房间。现在孙子又大了,需要有一个属于个人的空间了,恶儿媳便把她赶到了阳台上,两张长凳搭块铺板算是老婆婆的安居之地,还不准她出来到别的房间走动,还恶言恶语指桑骂槐地给她气受,恨不得老婆婆早死早好。老婆婆被邻居指点着找到了闻清,闻清就帮她去找区法院,区法院回答说:光告人家儿媳妇怎么恶怎么恶,没有证人和证据,叫法院凭什么来判?这事不好办呐!闻清一激动就把老婆婆打发到林栋那儿去了,要林栋帮忙申冤。林栋至今还被老婆婆粘着,不知道如何脱身才好呢,闻清却又送来个小姑娘!林栋心里叹着气想,妈这个人不是太认真就是太幼稚,给她顶“廉政监督员”的帽子戴着,她就以为自己成了“女包青天”。怎么没人给她发个见义勇为奖?
林栋细细打量小弟身边的女孩,估摸她不过二十出头,穿一条时下流行的碎花直身长裙,肩带细细的,里面衬着白色罗纹短袖衫,脚下虽然是一双很高的坡跟鞋,跟小弟一比,还是不及他的肩头。女孩的皮肤微黑,一双眼睛露出惶然不安,嘴角的线条却显出刚毅和精明。这一点发现让林栋颇为吃惊,因为在他生活的这个城市里,一般说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还是妈妈身边的乖乖女,她有什么冤屈可伸?
林栋竖起一根手指,赌气似的指向小弟:“你回去跟妈说,我不是她的私人法律顾问。这是最后一次。”又对女孩一歪脑袋:“跟我来吧。”
小弟如蒙大赦,连忙催促那女孩:“快跟他去。”
林栋不想把女孩带到他的办公室,怕庭长看见了会批评他胡乱插手下面的工作。带到宿舍也不合适,万一有点什么误会,三张嘴也说不清。想来想去,他把她带到了机关食堂里,捡一张干净些的桌子坐下。
“说吧,姓名?地址?工作或学习单位?是原告还是被告?所告何事?”
女孩张皇地看着他,仿佛被他一连串的发问弄得惊慌失措。她上身坐得笔直,双膝并拢,一根细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来划去,那手微微地有些颤抖,像一只受到惊吓却又没有长出翅膀、无法飞翔的鸟儿。
林栋动了恻隐之心,换了种口气:“你就说一说,为什么要找我母亲?”
女孩于是用很重的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起来。她说得有点生硬,一些词汇不知道用普通话怎么表达,叙述事情便相当吃力。在弥漫在食堂里的红烧带鱼和蒸煮米饭的浓烈气味中,她的话有时候淹没在鼓风机的嗡嗡声里,有时候又被菜下油锅的“嗤”地炸响而打断,使林栋必须侧了耳朵全神贯注才能够捕捉到。尽管这样,林栋还是基本弄清了事情的大概。
女孩叫洪艳,浙江温州人,前年就跟着老乡到这里做小商品生意,开一间店面,专门批发钮扣。“我的钮扣品种好齐全的,总有一千多种噢!”洪艳这么强调,语气里带着自豪。附近的一家服装厂是她的老客户,所用钮扣都是从她店里拉走的。可是她不知道那服装厂是一家亏损企业,拿走了货,付不出款。她三番五次去讨,厂里却欺负她一个小女孩子家,把着厂门不让她进,明明白白告诉她两个字:“没钱!”她请老乡出面周旋,还花钱给厂长老婆送了礼,一点用没有,厂里硬是赖上她了。
“总共多少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