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任涛非常非常的后悔,他既然知道李维华喝醉,怎么也不该放她一个人回家的。就算他们不是前夫妻,是两个陌生人,好不好呢?心理上怎么就脱不了障碍呢?人言又能算个什么呢?
但是他毕竟没有送她回家。
其实李维华路上一直没有出事。相反,她很兴奋,逗着出租车司机说话,甚至还问到了他和他老婆的关系之类问题。潜意识里她在为她妇联主任的新角色作着准备,体察民情,了解民意。
上楼的时候她脚步不稳,但基本上能够踩准楼梯,也没有糊里糊涂跑到别的楼层开人家的门。当中有一个人家的保姆出门倒垃圾,在楼梯上迎面碰到她,她还跟人家笑了笑。那保姆说,她没感觉李副市长喝醉,只发现李副市长穿那条护士裙很漂亮,衬着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李维华到家,掏钥匙开了门,家里漆黑一片。她打开灯,把所有房间里的所有顶灯壁灯台灯射灯化妆灯全都打开。全部打开也不能使她的情绪安静,于是她进浴室冲澡。她开的是凉水,因为那时候酒劲已经上来了,她浑身的皮肤发烫,头疼欲裂,觉得凉水冲着才舒服。后来的事情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办公室主任告诉任涛,李维华是在浴缸里滑倒的,后脑勺刚好撞到了浴缸边上。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清醒,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爬不起来,就给市长办公室打了电话。浴室里不是有一部电话吗?她刚好伸手能够拿到。打电话的时候她也是清醒的,一再告诉他们别来男同志,来个女同志就行。打完电话她大概就昏迷过去了,人们替她裹上被单,抬她上救护车,什么什么的,她毫无反应。
李维华真正醒来是在脑部手术之后。医生替她开了颅,清除了脑内积血,一条命算是捡了回来。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任涛。当时她很惊讶,脸上甚至微微泛出一点红晕,因为她最初涌出来的念头发生了错误,以为这是在他们从前的卧室,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星期天,她睁开眼就看见丈夫坐在床边看报。
一旦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李维华倒也没有十分悲伤。任涛对她说:“那天真不该喝酒。”李维华却满不在乎:“喝了就喝了,人不是还没死吗?脑袋上多条疤,头发长长了谁也看不见。”
任涛开她的玩笑:“不影响你再找个丈夫。”
李维华一下子就闭住嘴,给了他一个长久的沉默。
后来任涛的后悔中包括了跟她开这个玩笑。李维华是一个何等严肃认真的人呢?她的经历她的地位她的认识是何等理性和尊贵,他怎么能把她降至和自己相同的位置上胡言乱语?
李维华的精神终于还是崩溃了,那是在一天早晨,医生查房之后吩咐撤去她身上的一切管子,告诉她危险期已过,以后将进入漫长的恢复期。李维华当时还信心十足地说:“漫长?放在我身上用不着,我会恢复得尽量快。”
然后她试着行动,伸胳膊伸腿。她发现她的腿不能动。不光光腿,从胸部以下都没有知觉。她大惊失色,打铃叫来医生。医生知道瞒她不过了,便委婉地说:“恐怕我们只能盼望有奇迹发生。”
她大声地问:“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中枢神经受到压迫的原因。恐怕有一些淤血。也许以后能慢慢吸收掉,奇迹发生的可能性很少,但是并非没有。”
她责问他:“淤血为什么没有清除?不是做过了开颅手术吗?”
医生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没有说话。
李维华闭上眼睛,跟着也不说话了。有一段时间她病势突然转危,脉搏消失,血压降到几近为0,甚至丧失了自主呼吸的功能。经医院竭力抢救,一切才又恢复正常。
任涛闻讯再次赶到医院,看见李维华瘦成了一片纸人儿,羸弱无助地躺在白被单里,周围是吊水的铁架子、氧气瓶、心电图仪、血压计以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窗户开着,风从阳台吹过来,李维华额前有几丝头发轻轻地飘着。
“任涛,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她对着任涛惨然一笑。
任涛走过去,掠开她额前的乱发。“别这么说,叫人心里难过。”
“就是这样,我是个死人。”她执意坚持。
任涛不再纠正,让她说去。如果她自己非这么认为不可,别人也没有办法。任涛开始从带来的公文包里往外拿书: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海伦凯勒的,张海迪的……拿了一半他忽然就觉得很没必要,他们跟李维华都不一样,他们面临厄运时还年轻,生命才刚刚开始,而李维华已经五十岁了,生命完全地辉煌过了,剩下来的只是如何收尾。
他呆呆地坐着,心中充满悲悯,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帮她。他一辈子以爱别人、帮助别人为乐,却在自己的前妻面前没了主意。
这时候她的肩背在**不安地蠕动起来,眼睛不停地瞟着门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相当尴尬。任涛一下子领悟了她的意思,站起身说:“你是不是要……”他四面看看,从墙角里拿出一个白瓷便盆。
李维华扭过脸:“不不,请你出去。”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李维华几乎显得愤怒起来:“请你出去!你没有权利碰我……”
任涛慢慢放下便盆,一声不响地走出门,帮她叫来了护士。
几天之后任涛再次走进病房,把一个小红本本放在李维华枕边。
“是什么?”她问。
“结婚证。我替我们办了复婚手续。”
李维华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住他,而后将小红本子拿起来,在手上慢慢摩挲。
任涛说:“你总要出院回家的,复婚以后我照顾你更加方便。当然我们会雇保姆,可是保姆再好也不比家人,比如半夜三更……”
李维华突然打断他的话:“谁说我会出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