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任涛张口结舌。
李维华眼睛看着任涛,用左手和右手的食指拇指分别捏住小红本的两角,用劲一撕——嚓!红本子分作了两半。任涛扑上去就抢,李维华却早有准备,双手迅速地藏到被单下面,一阵飞快的动作,手再伸出来时,手心里攥了一把撕碎的红纸屑。
任涛跌坐在凳子上,连声叹气:“你这是何苦!你干什么这么要强!”
李维华骄傲地回答:“我就是这么个人。”
闻清去看过她一次。闻清的产科病房在二楼,脑外科病房在三楼,去一趟其实非常方便,但是闻清不知道自己去看她是不是合适。毕竟她和任涛已经离了婚,而闻清不过是任涛小时候的一个同学,她们之间的关系简直八杆子打不着。
闻清在病房外面踌蹰徘徊的时候,恰好一个外科医生走过来,看着闻清说:“闻医生,你是不是来看2床?”
就是这句话,闻清下决心进门了。她想如果那医生问的是“是不是来看李市长”,她一定掉头而走。可是他把李维华叫做了“2床”,这就是说,她已经是个普普通通的病人,一个很可能终生瘫痪不起的病人,那么闻清来看她是人之常情。
闻清万没想到李维华居然会认识她。李维华眯缝了眼睛,懒洋洋地回过头来,问她说:“任涛打发你来做说客?”
闻清惊讶道:“说客?什么说客?说什么?”
李维华拖长声音道:“啊,原来你不知道啊。”
此后她就冷冷的,对闻清所有的关心和问话都有点爱理不理,时而目光里还迸出一丝敌视。闻清简直莫名其妙,弄不懂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或者哪句话说得不妥让她生气。
闻清心里很同情地想:她的情绪一定坏透了,心理开始发生偏执了,看到别人过分健康就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这也难怪,从前她可是一个颐指气使的堂堂副市长啊!听任涛说,她还要再上一个台阶,到省里任妇联主任的啊!
闻清回家对林仲达说了自己去看李维华的过程,两个人相对着长吁短叹,都说人生真是太无常了,他们的朋友任涛也真是太不幸了。林仲达心有余悸地抓住闻清的手,一个劲叮嘱:“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界上。”闻清连声保证:“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们才过到银婚,前面还有金婚在等着呢。”说着说着,两人的眼圈竟都红了。:
任涛最后一次去看李维华,是在星期六晚上的九点多钟。当晚他为追讨一笔销售款的事请对方的副总吃饭,笑脸赔了无数,好话说了几篓,把身份折尽了,面子也丢尽了,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口头允诺,再想深入下去,对方已经戛然而止。送走客人,他心思重重,感觉周身上下累到了骨头里。
星期六晚上的病区冷冷清清,除了几个值班护士,医生们大都回家度周末了,连一些病情不十分重的病人也被家里接走了。任涛走进病房的时候,李维华孤零零地躺在**,手里在绕着一根什么东西,看到任涛就慌忙藏在被单里。任涛追问是什么东西,李维华笑着答,她刚跟护士学会了编花篮,正练着呢,编出来的形状太难看,见不得人。任涛松一口气,感觉李维华的情绪像是好多了,一个人热衷于追求美好事物的时候,她毫无疑问是对活着感到幸福的。
任涛在李维华床边坐下,说他已经给她订了一张轮椅,是那种能自由调节方向、角度、速度、带掣动系统的新型产品,如果借助辅助设施,比如楼梯扶手,那轮椅甚至能够爬楼。
“够先进的。”任涛说。
“是够先进的。”李维华也说。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公司那些令人烦心的事,任涛不想对她说,他要尽力保持在她面前的自尊。家里呢?又没老人又没孩子,说什么?
任涛抬了抬屁股,已经准备起身要走,这时候李维华忽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任涛,你对我说一句实话,这辈子你曾经爱过我吗?”
任涛愕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问这话什么意思,也就觉得不好回答。
“爱过我吗?当年你作为青工到我们厂里来培训的时候,我还是个扎小辫子的团委书记的时候?”
任涛想了想,点头说:“爱过的。”
“你没有说谎?”
“我有什么必要说谎?”
“天呐!”李维华叹了口气,脑袋沉重地落回到枕头上。
任涛走到门口,李维华在他身后又追加了一句:“任涛,其实我很在乎你,你读大学的时候我拼命工作,就是因为我太在乎你!这世上没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你记住这个千万千万记住!”
任涛耸耸肩,敷衍了事地说了句:“我知道了。你早点睡吧。”
就在这天夜里,李维华用编花篮的彩色塑料丝带结成一根粗绳,栓到了床栏上,然后将活结套进自己的脖子,挣扎着滚下床,在床栏上吊死了。
据说第二天一早护士进来送药时,见到房间里狼藉满地,挂吊瓶的铁架子倒了,床头柜倒了,饭盒、茶杯、血压计、体温表、台灯、小收音机滚得四处都是,连床底下的便盆也翻了过来,满房间一股淡淡的尿味。可见李维华死得很痛苦,她在不自觉中作了很了不起的挣扎。
胆小的护士当时就尖叫一声,昏倒在地,手里端着的托盘中有一瓶1000CC的营养液,落下来时刚巧砸在她眉骨上,鲜血横流,事后缝了有七八针。没砸成又一例颅内出血,倒还是幸事。恐怕李维华不忍心再拉一个人过去作陪。
医院认为该值班护士对李维华的死有责任,她死前房间里的动静一定不小,护士为什么就没有听见?偷着睡觉了,还是躲到哪儿聊大天了?医院扣了那护士全年的奖金,又记了大过,还准备将她发送到洗衣房去。后来是任涛出面求情,护士才得以在病区留用。任涛的理由是:一个人如果横下心想死,别的人是无论如何阻拦不住的。她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在医院不死出了院也会死,上吊不成还会割腕,还会吃药……他说曾有一个下肢瘫痪的人是坐着轮椅故意从五楼的楼梯一路翻下去死的,人砸着椅子,椅子砸着人,叠着滚着摔着,其状更惨,比李维华的死还要惨上十分。
开追悼会的时候,任涛把那辆崭新的轮椅也带过去了,把李维华的放大遗像端端正正靠在轮椅中,仿佛李维华一本正经在那上面坐着似的。那是李维华一张很严肃的正面像,嘴唇紧紧闭住,眉头微微上挑,眼睛里有些挑剔有些不满,她平常看人就是这副样子。
作为她的前夫,任涛没有资格致悼词或是答谢词什么的,他和来送行的其他人一样,低了头默默地在下面站着,向遗体默哀,绕一圈表示告别。但是他心里欣慰地想,在所有来的这些人当中,他是最能够理解她的做法的,像她这样的人只有选择死才是明智。他想,如果换了他,他也会同样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