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伸手取过桌案上堆叠的密报,尽数铺开。
方才承瑜所言讯息在脑海中快速复盘:西绥随行人藏谋士、皇后私通世家、沈珣亲巡京畿禁军、加固后宫防务。
所有线索交织缠绕,局势已然清晰明了。
沈珣加固宫防,看似防外戚、防西绥,实则是防他暗中借势起事。这位摄政王早已看穿他蛰伏数年、伺机破局的心思,所以每一步都提前封堵,将所有可能滋生动乱的苗头尽数掐灭。
可沈珣千算万算,唯独漏了一点——他这位被圈养深宫的傀儡帝王,从来都不求稳。
沈昭砚指尖落在密报中“皇后与世家私传书信”一行字迹上,眸光微沉。
林皇后出身顶级世家,母族势力盘根错节,是朝中老牌外戚势力,多年来依仗族势,稳居中宫,暗中培植势力,野心勃勃。
往日有沈珣坐镇压制,皇后始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收敛锋芒,安分守拙。
如今西绥公主带边境重兵筹码入京,对她的后位、世家的朝堂权势皆是莫大威胁。
他逾制亲迎、破格厚待西绥,便是亲手点燃引线,让皇后的忌惮与敌意彻底爆发。皇后会恨西绥分宠分权,更会怨他这个帝王偏心薄情。
两方积怨一旦彻底摆上台面,后宫必将风起云涌,随之牵连前朝世家派系,层层动荡蔓延开来。
沈珣苦心维持的朝堂平衡、朝野安稳,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正当他凝神思索布局细节之际,殿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不同于内侍的轻悄细碎,步履沉稳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步步逼近长乐宫正殿。
无需通传,沈昭砚便知来人是谁。朝野之中,敢不待宣召、直入帝王正殿者,唯独沈珣一人。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冷厉算计,收回周身锋芒,脊背微微放松,眉眼覆上一层惯有的温润温和,看似慵懒倦怠,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姿态,完美复刻出一贯的傀儡帝王模样。
下一瞬,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袭玄色暗纹朝袍的男人立在殿门口,身姿挺拔颀长,墨发玉冠,面容冷峻清贵。
沈珣周身裹挟着朝堂风霜与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场,眸光沉沉,抬眼便直直落向殿中少年帝王。他身后侍从尽数止步殿外,独留他一人入内,隔绝所有耳目。
殿内静谧无声,气流瞬间凝滞,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沈昭砚端坐椅上,不曾起身,只抬眸浅浅看来,语气温和如常:“皇叔退朝未久,不在府中歇息,何故折返宫中?”
沈珣抬步缓缓走入大殿,靴底踏过青砖地面,声响低沉清晰,步步逼近案前。
男人目光扫过满桌未动多少的午膳,最后定格在案边那碗早已凉透、无人问津的安神药上,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沉郁与不悦。
他没有回答帝王的问话,反倒薄唇微启,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药为何不喝?”
简简单单四字,无疾无怒,却自带雷霆威压,仿佛执掌一切的掌控者,质问着不听话的、孱弱的幼主。
沈昭砚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温润无害,淡淡回道:“方才忙于阅览密札,一时忘却,故而搁置了。”
“忘却?”沈珣停在他身侧,垂眸凝视着他,高大的身影将少年尽数笼罩,投下沉沉阴影,“陛下是忘却,还是刻意不饮?”
沈昭砚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温顺:“皇叔多虑,朕只是近日脾胃不适,不欲饮苦药而已。皇叔一番苦心,朕岂会辜负。”
他刻意放软姿态,示弱服软。
他清楚,此刻硬碰硬只会招来沈珣更严密的管控。唯有顺从示弱,安抚住这人偏执的护欲,才能继续隐藏布局。
沈珣居高临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神色,侧脸清隽单薄,久病的孱弱模样一览无余,看着格外温顺乖巧,毫无半分戾气。
沈珣眸光愈发深沉,伸手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在那碗凉药碗壁上,触感冰凉刺骨。
“凉药伤身。”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转头便看向殿外,沉声吩咐,“来人,将药撤下,重新熬制一碗送来。”
殿外内侍应声领命,快速入殿取走凉透的药碗。做完这一切,沈珣方才重新垂眸,视线落回沈昭砚脸上,目光牢牢锁着他,字字低沉道:“陛下近日心思太重。”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沈昭砚抬眸迎上他深邃沉沉的眼眸,不躲不避,温润浅笑:“朝局繁杂,边境未宁,朕初掌国事,自然多思多虑。”
“不必你多想。”沈珣打断他,语气带着独断专行的强势,却又藏着克制的温柔,“朝局有臣,边境有守军。陛下只需养好龙体,安居帝位,安稳度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