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砚心底冷笑,面上依旧温顺点头:“朕知晓,劳烦皇叔费心操劳了。”
他越是温顺听话,沈珣眼底的审视便越深。沈珣静静凝视他片刻,仿佛想从他温润无害的眉眼间,找出半分昨夜朝堂之上、那份暗藏锋芒的算计与野心。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直戳要害:“陛下刚刚下的旨意,臣看过了。”
沈昭砚心头了然,毫无意外。他方才传下的两道圣谕,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尽数落入沈珣耳中。
这人掌控朝野,眼线遍布宫中内外,宫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坦然迎上沈珣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皇叔指的是亲迎西绥公主、修缮凝晖殿两道旨意?”
“是。”沈珣应声,眸色沉沉,语气带着淡淡的压迫感,“陛下可知,逾制亲迎藩邦公主,不合祖制礼法,朝野上下必会非议,皇后与世家亦会心生怨怼,徒增朝堂后宫祸乱。”
沈昭砚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朕知晓。”
“知晓还要做?”沈珣眸光微沉,气息微凝,周身压迫感骤然加重。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无声对峙。
沈昭砚缓缓直起身形,褪去几分孱弱温顺,眉眼依旧温润,语气却多了几分帝王该有的笃定:“西绥携边境千里疆土、数万精兵求和和亲,诚意深重,亦是我大胤安稳边境的良机。朕厚待来使、礼遇公主,是彰显大国胸襟,安抚藩邦,震慑边境。”
沈珣盯着他清亮平静的眼眸,沉默良久,薄唇微抿,低沉开口:“陛下是安抚藩邦,还是想借西绥之乱,搅动朝局?”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沈昭砚心底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浅浅一笑:“皇叔多虑了。朕身居帝位,只求朝野安稳、边境太平,何来搅动乱局之心?”
他不肯承认,亦不肯退让。
沈珣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倔强与不甘,看着他看似温顺、实则步步为营的模样,心头闷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郁气。
沈珣眼底锋芒微微收敛,压下心底所有沉郁与无奈,语气沉缓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礼遇藩邦无需如此逾制。陛下亲迎太过张扬,极易引世家外戚猜忌,徒增无端纷争。臣请陛下,收回亲迎旨意。”
沈昭砚端坐帝位,眸光澄澈坚定,语气温和却态度决绝:“君无戏言。圣旨已下,岂能随意收回?皇叔,此事不必再劝。”
沈珣看着他坚决的模样,深邃眼眸中暗光翻涌。对峙片刻,他终究是缓缓松了口气,周身凛冽气场散去大半,只是语气愈发低沉,带着沉沉的警告:“陛下执意如此,日后后宫大乱、朝堂动荡,风波骤起,切勿后悔。”
沈昭砚抬眸,迎上他眼底沉沉光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弧度,无声无波。
后悔?
纵使前路风波万丈、荆棘丛生,他绝不后悔。
“朕为帝王,自当承万民之责,担朝堂之险。”他语声清淡,却字字铿锵,“些许风波,朕自能应对。”
沈珣静静看他,久久无言。
少年眉眼温润,身形单薄,看似孱弱无力,可眼底的坚韧执拗,却远超常人。
数年圈养深宫,从未磨平他骨子里的帝王傲骨与夺权野心。
良久,他微微侧身,不再规劝,淡淡留下一句结语:“既陛下执意,臣不阻拦。”
话音顿住,他眸光沉沉,添上一句掌控意味十足的话:“只是风起浪涌之时,臣会守在宫外,替陛下,压住所有风波。”
沈昭砚听得清晰,心底微动,说不清是何种情绪蔓延开来,微涩、微沉,又带着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压下心底纷乱,微微颔首:“有劳皇叔。”
沈珣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清隽单薄的眉眼,带着无尽复杂心绪,随后转身,抬步离去。玄色袍角拂过青砖,带起一阵微凉清风,转瞬即逝。
殿门再度闭合,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人影。
偌大长乐宫,重归寂静。
沈昭砚端坐原位,良久,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