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很久。
“印子借我。”
聂昭递过去。婆婆接印的手法很怪,不接印身,托印底,像怕手指碰了什么字。她把印凑到眼前,眯眼看了半晌,才还回来。
“法字头。"她说,“哪一支?”
“闾山。”
“嗯。”阿措蹲回去择草,“怪不得。这纹是‘约’字根的变体,桃木的,朱砂养的,养出包浆了。城里如今没几个人肯下一二十年功夫养一方印。”
“您认得奇门?”
“认不得。见过。”阿措把一把苦草丢开,“你师母进山那年,在我这药圃住过一冬。走时拿三张符换我一坛药,符是好符,就是淡,过不了夜。”她抬眼,“她走前给我磕了一个头。按你们城里的叫法,我算她半个师姑。”
聂昭握印的手紧了紧。
师母临终说过,城里的从奇门里出,山里的比奇门还老。几十年不走动,不是仇,是各守各的东西。她没想到头一回认亲,认在苦李坳的药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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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既然见过符,我就不藏着了。”聂昭在她对面蹲下来,“奇门是三式之一,太乙、奇门、六壬。奇门又分两路:数理,法。数理是算,排盘问事,市面上流通的九成是数理。法是做,布阵、画符、踏罡、遁地。”
“法奇门几家?”
“正统五支。”聂昭说,“六阴洞微,道藏里记的源头;正一,天师府的;全真龙门,走内丹;茅山,管民间法事镇煞;清微,走雷法。每支都有完整的师承谱系,但门规严,外人摸不到核心心法。我们不属于这五支。”
“那你们算什么?”
“另一路。闾山。”
阿措的手顿了顿:“陈靖姑那支?”
“婆婆也知道。”
“山里没有不认她的。”阿措说,“接生的婆婆,天下女人的保护神。”
“唐代宗大历二年生人,”聂昭说得很平,像在念档案,“十三岁上闾山,跟许真人学奇门遁甲里的法术。十八岁出师,嫁给古田刘杞。二十四岁为祈雨难产而死。她生前专做一件事:给产妇接生,保女人。她死后福建浙江立庙,如今临水宫分宫四千多座,信她的上亿。”
“你们是她传下来的?”
“是。但她这一脉有个特点,”聂昭说,“历代都是女师父收女徒弟。不是规矩,是事情本身挑人。她干的事,只有女人能干。”
“什么事?”
“接生之外,立契。”聂昭说,“产妇临盆,家里要跟稳婆立字,跟神立字,跟产妇本人立字——保大的保小的,出事怎么算,谁做保,谁认账。老时候不识字的媳妇多,这些契不能写在纸上,就落在手印和口头约上。谁立,谁认,谁做保,规矩比官府的还严。闾山一脉把这些口头约、手印约整理成法,一代代传下来,就是我们现在吃饭的家伙。”
“所以你们这一支,从祖师奶奶起,就是给女人做保的。”
“是。”聂昭说,“受箓也是这一路。我们进门先受玉女箓,箓就是一张契,天上的名字,记在六丁玉女名下。一辈子立约,都是玉女做保。玉女箓只许女子受,男子不能佩——这是祖师定的。”
“祖师定得对。”阿措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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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这一门呢?怎么称呼?”
“没有称呼。山里的法不立字。”阿措择着草,语速很慢,“传女不传男。传到我这儿第几代,我娘忘了记,我也懒得数。”
“不写下来?”
“写在身上。”阿措摊开自己粗糙的手,“药性记在舌头上,水性记在手上,咒记在气里。城里人把法写在纸上,纸会烧。我们写在人身上,人传人,断了也就断一代——断了就断了,我们本来就不指望谁记得。”
“山里一家,都管什么?”
“守。”阿措说,“守泉,守药,守账,守绳。不同的家守不同的东西。我守泉。隔壁湾的老太太守药。再远一点有个守绳的,去年冬天走了,没传下去,那门手艺断了。”
聂昭心里一动:“守绳?”
“月姑。”阿措说,“我们这儿管月经叫‘月信’,管记月信的叫月姑。女娃初潮那夜,月姑来记档,门槛挂红,告诉月姑:这家的丫头,往后你照看。月姑手里一根绳,一个女娃一个结,记她哪年哪月来的,往后每个月替她看着。
聂昭沉默了几息。